二十、武功:独特的情感表达式
武侠小说当然要描写武功,而且也可以描写爱情。但武功与爱情基本上
属于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世界、两种东西。这不难理解,谁不会想到它们之
间还会有什么联系。
但艺术的大师,“登山则情满于山,临海则意溢于海”。武侠小说的大
宗师毕竟非凡,在金庸的笔下,武功与爱情,也并非是不可调和的不相关的
事物。武功是人使出来的,爱情也出自人心,怎么能断然拒绝它们俩的联姻
呢?
于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与所有的武侠小说作家作品不同,金庸先
生专门为情爱与情爱心理创立了几路精采的武功。这可以说是金庸的爱情描
写或爱情表达式的一种独门绝技。
下面且让我们观摩几路独门功夫。
1.玉女心经:情人剑
小说《神雕侠侣》中的杨过拜小龙女为师,学的是古墓派的功夫。古墓
派的创始人林朝英当年与全真派的创始人王重阳之间的爱情未能如愿,其中
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两人生性好强,一边相爱,一边又时时想在武功方
面压倒对方,所以两人的关系就始终是不即不离,若即若离,当真是求近之
心反成了疏远之意。这也是人性的某种遗憾和悲哀。
时过境迁,他们的后辈弟子,不知其所以然,以为这两人有多大的“过
节”,甚而相互仇恨、老死不相往来,这就更是越传越谬,以至于使当年情
事面目全非,真相已经飞灰烟灭。这对于我们研究“历史”,应该有极深刻
的启示。
却说杨过与小龙女,虽为师徒,实为情人,而且学武功时两人也逐渐由
师徒变成了师兄弟(姐弟吧),两人一同探索出《玉女心经》上的武功套路。
《玉女心经》是林朝英创出来的一套特异的古墓派武功的精华集粹,它是以
克制全真派武功为“创作目的”(并非为了报仇什么的,而恰恰是为了爱的
“对话”)。这使杨、龙二位再传弟子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印象,即玉女
心经上的功夫与全真派的功夫是相互克制、抵触、水火不相容的。——就像
传说中的、印象中的两位创始人的关系那样——真实,这只是一种表面现象。
所以,杨过与小龙女在练习《玉女心经》的时候,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完
满之境。尤其是其中最后一章的功夫,怎么练也练不成功。
这一大难题,也正是一大秘密。
直到杨、龙与武功高强的金轮法王再度相逢,生命拼搏的危急关头——
小龙女见杨过遇险,纤腰微摆,长剑急刺,这一招去式固然凌厉,抑且风姿绰约,
飘逸无比,却已使上了“玉女心经”中最后一章的武功。
金轮法王收掌跃起,抓住轮子架开剑锋,杨过也乘机接回长剑,适才这一下当真是
死里逃生,但人当危急之际心智特别灵敏,猛地里想起:“我和姑姑二人同使玉女剑法,
难以抵挡。但我使全真剑法,她使玉女剑法,却均化险为夷。难道心经的最后一章,竟是
如此行使不成?”当下大叫:“姑姑,‘浪迹天涯!’”说着斜剑刺出。小龙女未及多想,
依言使出心经中所载的‘浪迹天涯’,挥剑直劈。两招名称相同,招式却是大异,一招是
全真剑法的厉害剑招,一着是玉女剑法的险恶家数,双剑合璧,威力立时大得惊人。金轮
法王无法齐挡双剑击刺,向后急退,嗤嗤两声,身上两剑齐中。亏得他回避得宜,剑锋从
两胁掠过,只划破了他的衣服,但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
? .金轮法王见二人的剑招越来越怪,可是相互呼应配合,所有破绽全为旁边一人
补去,厉害杀着却是层出不穷。? .
杨过和小龙女修习这章剑法,数度无功,此刻身遭奇险,相互情切关心,都是不顾
自身安危,先救情侣,更合上了剑法的主旨。这路剑法每一招中均含着一件韵事,或“抚
琴按箫”或“扫雪烹茶”或“松下对奔”、或“池边调鹤”,均是男女与共,当真是说不
尽的风流旖旎。林朝英情场失意,在古墓中郁郁而终。她文武全才,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最后将毕生所学尽数化在这套武功中。她创制之时只是自抒怀抱,那知数十年后,竟有一
对情侣以之克御强敌,却也非她始料所及了。
杨过与小龙女初使时尚未尽会剑法中的奥妙,到后来却越使越是得心应手。使这剑
法的男女二人倘若不是情侣,则许多精妙之处实在难以体会,相互间心灵不能勾通,则联
剑之际是朋友则太过客气,是尊长小辈则不免照拂抑赖;如属夫妻同使,妙则妙矣,可是
其中脉脉含情、盈盈娇羞、若即若离、患得患失诸般心情却又差了一层。此时杨过与小龙
女相互眷恋极深,然而未结丝萝。内心隐隐又感到前途困厄正多,当真是亦喜亦忧,亦苦
亦甜,这番心情,与林朝英创制这套“玉女素心剑”之意渐渐的心息相通。
黄蓉在旁观战,只见小龙女晕生双颊,腼腆羞涩,杨过时时偷眼相觑,依恋回护,
虽是并战强敌,却流露出男欢女悦,情深爱切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心惊,同时受了二人感
染,竟回想到与郭靖初恋时的情景。酒楼上一片杀伐声中,竟然蕴含着无限的柔情蜜
意。? .(第14 回)
杀伐声中有无限柔情蜜意。这就是金庸的独门功夫。没想连几十年前王
重阳与林朝英的爱情关系及情爱心理的秘密,在这里由一对后生小辈在与人
进行殊死搏斗中解开。也没有想到,杨、龙二位苦苦求索、讨论、研究、练
习而依然摸不着头绪的武学难题,也在此时此刻柳暗花明,豁然开朗。
以上这一长段,其精采之处实在难以言状。它不论在情爱心理学方面,
还是在“武学”道理方面都十分的圆满周到,细致深刻、独特生动、毫无破
绽。
作为对情爱世界的描写,我们在这里看到了一种极独特又极为美丽的景
观。——看到这一路武功的招式名称,就能令人柔情满怀顿生遐想。小说中
一共提到了如下的招式名称:如浪迹天涯——花前月下——清饮小酌——抚
琴按箫——扫雪烹茶——松下对弈——池边调鹤——小园艺菊——西窗夜话
——柳荫联句——竹帘临池? .等等。仅仅从这些成语(招式名称)中,我
们就能感受到一种浓郁的爱情气息及其生活芬芳。其情景交融的美妙境界如
在目前。
试比较这样的武功博击中的爱情意境与心理的描写,与(诸如梁羽生的
小说中常有的)那种情人之间吟诗作词,相互赠答的描写,二者之间哪一种
更为贴切、更为生动、更为真实而动人呢?毫无疑问的是前者。因为这是武
侠小说,主人公亦是在刀光剑影之中生活的,再说吟诗作答与这种双剑回护、
情意绵绵、无言无语的情形相比,显得多么单调、矫情和一般化。上面我们
所看到的精采场面,当真是无言而胜过千言万语。你只要看看这两人的表情、
脸色、行为,就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那深刻而又微妙的爱情。当真是“朋友
则太过客气,尊长小辈则不免照拂抑赖。如属夫妻同使,妙则妙矣,可是其
中脉脉含情、盈盈娇羞、若即若离、患得患失诸般心情却又差了一层”。这
样的描述,不仅真,而且美。是真正的属于情爱的那种美。同时,也是一种
人间至美的情爱:“此时杨过与小龙女相互眷恋极深,然而未结丝萝,内心
隐隐又感到前途困厄正多,当真是亦喜亦忧,亦苦亦甜。”
这套剑法的“剑意”与“剑道”也是充满诗意而又毫无破绽的。它能够
成立的依据是情人之间将对方看得比自己更为重要,所以相互默契的配合比
任何关系都更为生动、密切、全心全意。当情人遇难,这一人就拼死冒险以
相救,这不仅是弥补了对方的破绽,合了“围魏救赵”的智计,也合乎置于
死地而后生的道理,同时,更表现出了爱的本质——爱情,真正的爱情都会
像这样相亲相爱、呼应默契、注意对方、拼死以救而置自己的生死存亡于度
外。灵犀暗通,这正是有情人之间的奇异的心理情状,而恰恰又是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的最妙搭档。
作者将这种独特的旖旎风光放到杀伐拼斗的场景中表现,这正是武侠小
说的特殊形式所决定的。若单独写武功并不稀奇,单独写情爱也不少见,少
见而又极稀奇的恰恰是情爱与武功同出一炉,情中有武功,武打中有独特的
情爱表现。我们都知道,这里写武功只是表面的而写情爱才是实质的。写武
功只是—种由头,而写情爱才是目的。这里的情爱风光,正是由人们对纸上
谈兵的武功的接受心理的错觉幻想——反正“浪迹天涯”“花前月下”与“金
鸡独立”“提膝亮掌”“马步冲拳”一样,都是不能看见的。只能凭想象去
领会。从而——给作者的创造性的想象提供了极为广阔的空间,提供了种种
方便法门。
尽管如此,也只有金庸才能写出了这样精采的文章,只有金庸才想到了
这样去写。
尽管“武”在这里变成了“道具”之类,但金庸依然是非常严谨地对待
它。并没有因为武而忘了情,也没有为了情而忘了武。——因为这一段毕竟
是、首先是生死搏斗的武功技击呵!——所以,在一开头,作者并没有直接
写情人剑的威力,而是让他们几回历经艰险、几回死里逃生之后,这才于无
意之间灵光迸现地想到了此,鬼使神差地使出来这种招数(寓必然于偶然之
中,更显真实,也更显深刻)。
而最后呢,书中又来了这样的一段:
杨过本拟遵照黄蓉嘱咐乘机杀他,那知林朝英当年创制这路剑法本身为自娱情怀,
实无伤人毙敌之意,其时心中又充满柔情,是以剑法虽然厉害,却无一招旨在致敌死命。
这时杨龙二人虽然逼得金轮法王手忙脚乱,狼狈万状,要取他性命却亦不易。
可能有人想到了这一点,即这套剑法既然这么厉害,金轮法王无招架之
力,必死无疑了,然而,他若是死了,后面可就没“戏”了。细心的读者都
会发现这里的难题:既要表现这套剑法极厉害,可以说所向披靡,但又不能
让它的对手死掉(后面还有他的兴风作浪的“高潮”),正是一种“以子之
矛,陷子之盾”的尴尬局面。但金庸完全不动声色地解决了这一难题,——
别忘了这是情人之剑。情人剑,出自情人的心,情人的心总是轻怜蜜爱,充
满温柔。哪有要杀人致死的道理?——这一解释,便皆大欢喜。方方面面都
顾及到了,更主要的是,处处扣准了一个情字不放。所有的依据都来源于此,
而所有的指向又都归属于此。形成了一种情推动武、武推动情,以及情中有
武、武中有情的优美的循环情境。这种独特的武功本是因情而创,被有情人
施之,自然是严丝合缝,妙不可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