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金庸小说的情爱世界27

[ 飞南 发表于 2007-11-19 20:37 ]
十七、爱与婚姻
中国与西方文化的不同点,在婚姻和爱情领域表现得特别的明显。在西
方的神话之中,我们都知道有一位爱神丘比特,是专管爱情的,他的神箭射
中了谁的心,谁就会产生爱情;而在中国的神话中,则只有一位“月下老人”,
是专管婚姻的,世间的姻缘都要靠他老人家的红线来牵。一方注重的是爱情,
而一方注重的是婚姻,两种文化的价值倾向便有了明显的不同。并且,西方
的丘比特这位爱神是一位光屁股长翅膀的小孩,他射的“爱之箭”完全凭着
他的本能、童稚和天真,有时恐怕也不免要恶作剧地乱射上一番,搞得西方
人神魂颠倒、精神错乱。而中国的婚姻之神月下老人则是一位白发白胡须的
老头,办事凭经验、智慧、达观天命,一板一眼,丝毫也不马虎大意的。
当然,这只是神话而已。不过这也多少表明西方人多一点爱情追求及其
浪漫气质,而中国人则多一些婚姻考虑及其现实精神。中国人当然也考虑爱
情,但紧接着一句最有名的话是“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还是离不开婚
姻。可见“能不能结婚”是我们考评“爱情”的一大条款、原则,并且被当
成了是否“幸福”的一大标志。
现代以来,中国人也大不相同了。我们追求“恋爱自由”又“婚姻自主”
(这两种东西一起提出,可见我们还是没有完全变,关键是婚姻自主这句话,
否则恋爱自由岂不成了空谈),进而,又流行起了一句话:“婚姻是爱情的
坟墓。”——这话对不对,可以加以考虑,但它至少标明了一种进步的意识,
那就是将爱情与婚姻不再混为一谈。我们谈论爱情时,不一定意味着婚姻,
而谈论婚姻时,更不一定意味着爱情。——婚姻可能是爱情的“坟墓”,确
有不少熊熊燃烧着的爱情之火一旦进入了婚姻的世界便熄灭成灰炭了;但婚
姻也完全可能是爱情的“温床”,也同样有另一些人是“先结婚,后恋爱”,
爱情的萌芽、枝叶、花朵、果实都是在婚姻中培育起来的。
关键的是,我们应该明白,爱情和婚姻虽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就其
形态与实质而言,它们是两种性质、两种形态,而且属于两种世界。不能够
简单地混为一谈,相互代换的。
爱情,可以是天堂,也可以是地狱。而婚姻则是一个平凡的世界,是人
间的现实生活。
爱情是以心理感受及情状为核心的;婚姻则是以社会生活结构关系为核
心的。爱情是纯感情本能的,不负责任的,而婚姻则需要理性的加入,更需
要道德、伦理、责任心来维持。
爱情是自然状态,而婚姻则多少是人为的。
爱情是有幻觉加入的,是隔岸观景,是以审美形式出现的;而婚姻则更
多的是知情,是风雨同舟,是以生活智慧经验的形式出现的。
爱情是天马行空,超越现实的;而婚姻却是平凡琐碎,牵涉到鸡毛蒜皮,
油盐酱醋的? .
我们还可以举出很多的例子。不是有许多人“因误会(爱情)而结合,
因(婚姻)了解而分手”么。于是就说了,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如此云云,
在了解到爱情和婚姻的真相之后,就不会那么轻易地“结合”,也不会那么
轻易地“分手”了。
在金庸的小说中,描写爱情的悲喜的篇幅与描述婚姻状况的篇幅不成比
例,前者极多,后者极少。除韦小宝的婚姻外(对此我们在后文中要专门讨
论),大部分小说的主人公们都是有爱情而无婚姻的,或者,一旦爱情“瓜
熟蒂落”要结婚了,小说便到此为止。
金庸很少涉及婚姻状态,主要原因当然是出于审美方面的考虑。如上所
述,爱情是多姿多彩的,是天堂又是地狱,这给小说的传奇世界添上了无限
的风光。而婚姻——在现实的意义上——是平凡琐碎的,很难以审美的眼光
去打量。更不会有多少传奇的色彩。还有一个原因,金庸的小说是以传奇的
形式揭示深刻的人性,而不是以写实的形式描述社会关系。因而多写爱情,
少写婚姻,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这倒并不是说婚姻之中没什么可写。实际上我们知道,在婚姻世界中是
有许多东西值得大写特写的。只不过“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
各有各的不幸”,而“不幸的家庭”及“不幸的婚姻”,我们在爱情(爱情
自然也包括婚姻中的爱情)的悲喜世界中已经涉及。所以,对“相似的”幸
福婚姻就写得少了。
金庸在描写爱情的时候,是相当浪漫的。而一旦写到婚姻,则又变得相
当理性、慎重、富有现实精神。
这是因为金庸洞察人性、饱经沧桑。了解爱情生活是一种充满激情的生
活,而(在理性上)却多少有点“盲目”;相反,婚姻生活是一种需要智慧
的生活,而(在感情上)却多少需要“麻木”。如果说“盲目”是维持爱情
的基础;那么“麻木”则是维持婚姻的必要的代价。
让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在金庸的第一部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中所描述的,陈
家洛的母亲徐潮生的爱情和婚姻的悲剧,她爱着于万亭,而父母却将她许配
给了(后来的)陈阁老。与爱情的对象不能结合,而婚姻中又没有爱情,这
的确是人间最悲惨的遭遇。——顺便说一句,这种遭遇也恰恰是中国古代人
的最普遍的遭遇。
徐潮生与于万亭的爱情悲剧,很像是民间传说中的祝英台和梁山伯,婚
姻不能自主,恋爱不能自由,这确实是古已有之的悲剧了。所不同的是,徐
潮生和于万亭并没有像梁、祝那样去死。——像梁、祝那样去死的人毕竟是
极少数的,中国人似乎少有“不自由,毋宁死”的精神。而像戏曲中的梁、
祝那样“化蝶”并翩翩起舞者,那更是一种美妙动人的幻想。是美妙,但也
是幻想。——徐潮生和于万亭都活了下来。徐潮生活着嫁给了一位她不相爱
的贵族,而于万亭则活着忍受那种爱人他嫁的痛苦,他居然易容改妆在爱人
的新家中做了多年的长工,为了保护爱人,也为了天天能看见爱人、在精神
上与爱人在一起。
我们要说的是,徐潮生这样生活了许多年,然而其他的人——比如她的
儿子陈家洛——并没有发现她的痛不欲生,并没有发现她生活有什么异常。
当然,这种痛苦是在心里。不过,没有爱的婚姻也照样要过下去、照样过得
下去。要不是陈家洛发现了那封她母亲写给他义父于万亭的信,陈家洛恐怕
永远也不知道母亲的生活中有过那么一段爱情悲剧。
这就是说,爱情和婚姻是可以分离的,也常常是实际上分离着的。
一位美国学者说:“许多人相信他们因爱而结婚。这是一种错误的假设,
一种危险的迷信。”又说:“第二种错误的假设:结了婚的人大多相爱。”①
① [美]赖林德勒等著《婚姻生活的艺术》第20 页,黑龙江人民出版社1987 年版。
——这未免多少有些偏激或绝对,但它至少也说明了、揭示了人类婚姻生活
及与爱情的关系的一部分真相。
我们当然不能因此而否认徐潮生的爱情悲剧的痛苦现实及其社会、审美
等多方面的意义。但同时也不能过于夸张这种悲剧性。婚姻是一种平凡的生
活、真实的生活。没有资料表明,徐潮生与陈阁老的“无爱的婚姻”究竟“不
幸福”到什么样的程度。
书中没有展示陈家洛的父、母之间的婚姻生活的具体情形,我们无从评
说。
那么,我们可以看另一个故事。
还是在《书剑恩仇录》中,“天山双鹰”陈正德、关明梅的婚姻,几十
年来一直是吵吵闹闹,无多少柔情蜜意的。因为有个袁士霄夹在其中。关明
梅原本与袁士霄相爱,但袁士霄性格比较怪(或者说个性比较强,这可以参
考《天龙八部》中的赵钱孙其人与谭公、谭婆的情形),因而一不如意便远
走他乡,多年不归,关明梅久等不至,以为心上人从此失去,这才嫁给了陈
正德。——这是—种起初的选择。“望夫石”之类的神话毕竟是神话——没
想到不久袁士霄又回来了,见关明梅嫁作他人妇,后悔不已(这也是真实的,
得到时不觉可贵,失去时不免夸张其可贵的一面)。从而陈、关、袁三人之
间的关系变成了一种冤孽。陈、关夫妇避往天山,袁士霄竟也随之而往。从
此“天山双鹰”的生活,简直像一座炼狱。没有爱情的婚姻和有爱却已不能
结合的痛苦,变成了双重的悲剧根源和动力。
关明梅认为自己是不爱陈正德的,因而对于陈正德的一番痴情常常置若
罔闻。——直到有那么一天,他们夫妇为了讨伐陈家洛对其弟子霍青桐的“不
忠”,而追寻陈家洛、喀丝丽,与这一对年轻人在一起玩堆砂挑砂的游戏,
谁将砂堆挑倒了,就要出一个“节目”。这是一种童稚纯真的游戏,使人返
老还童、返朴归真。
书中写道:
香香公主笑道:“老爷子,你唱歌呢还是跳舞?”陈正德老脸羞得通红,拼命推搪,
关明梅与丈夫成亲以来,不是吵嘴就是一本正经的练武,又或是共同对付敌人,从未这般
开开心心的耍过,眼见丈夫憨态可掬,心中直乐,笑道:“你老人家欺侮孩子,那可不成!”
陈正德推辞不掉,只得说道:“好,我来唱一段吹腔,贩马记!”用小生喉咙唱了起来,
唱到“我和你,少年夫妻如儿戏,还在那里笑? .”不住用眼瞟着妻子。
关明梅心情欢畅,记起与丈夫初婚时的甜蜜,如不是袁士霄突然归来,他们原可终
身快乐。这些年来自己从来没有好好待他,常对他无理发怒,可是他对自己一往情深,有
时吃醋吵嘴那也是因爱而起,这时忽觉委屈了丈夫数十年,心里很是歉然,伸出手去轻轻
握住了他手。陈正德受宠若惊,只觉眼前朦胧一片,原来泪水涌入了眼眶。关明梅见自己
只露了这一点儿柔情,他便感激万分,可见以往实在对他过份冷淡,向他又是微微一笑。
(第十六回)
在童稚天真的游戏中,关明梅忽然感悟到生活的真谛,觉悟自己以往的
不是。这是一种很动人的情景。当然,这仅仅是序曲,是一个转折,是向婚
姻之爱的一种开拓。表面上看起来是对爱情的否定,实际上是对另一种爱情
的肯定。
有了这样的一个契机,一个序幕,后面的情节就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了:
关明梅望着渐渐在大漠边缘沉下去的太阳,缓缓说道:“什么都讲个缘法。从前。
我常常很是难受,但近来我忽然高兴了。”伸手把陈正德大褂上一个松了的扣子扣上了,
又道:“一个人天天在享福,却不知道这就是福气,总是想着天边拿不着的东西,那知道
最珍贵的宝贝就在自己身边。现今我是懂了。”陈正德红光满面,神采焕发,望着妻子。
关明梅走到袁士霄身边,柔声道:“一个人折磨自己,折磨了几十年,什么罪过也
该赎清了,何况本来也没什么罪过。我很快活,你也别再折磨你自己了吧!”袁士霄不敢
回头,突然飞身上马,说道:“去找他们吧!”天山双鹰乘马随后跟去。(第17 回)
关明梅的这一番感悟,终于解开她和袁士霄、陈正德之间的一段死结。
这样,他们的生活,就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新的境界了。
关明梅的话,多少代表了金庸的智慧和观点:“一个人天天在享福,却
不知道这就是福气,总是想着天边拿不着的东西,那知道最珍贵的宝贝就在
自己的身边。”这可以说是人性的一个普遍的特点。从而,这一番感悟,也
正是对我们的人性的揭露,对我们的人生的启示——生活,不是像我们想象
的那么好(也不是那种“好法”),可也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坏。
生活不是想象。
爱情是需要想象的(或有想象力的自然的加入),而婚姻却不同。它更
需要智慧。需要求真务实,需要珍惜平凡的生活。而不是想着上天堂求爱或
下地狱受苦。
关明梅“发现”了真理,发现了婚姻生活的真谛“天天享福,而不自知”。
也许生活太平凡了,不像爱情的天边彩虹,令我们遐想。
关明梅是幸福的,还是不幸的?
换一句话问,小说《书剑恩仇录》中还有两对“没有爱情”的婚姻,即
徐天宏与周绮、余鱼同与李沅芷,他们会幸福吗?他们会感到幸福吗?
这就要看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了。是从爱情的角度(丘比特的眼睛),还
是从婚姻的角度(月下老人的眼睛),看待这两对年轻人的婚姻关系,其结
论可能是不一致的。
倘若从爱情角度而看,周绮无疑不喜欢徐天宏,一是他个头矮小,与自
己人高马大的北方姑娘身材不配,二是他一肚子诡计,曲里拐弯,江南人的
狡猾,也不符合自己豪迈爽朗的个性以及对男人英雄大度的审美观念。同样,
徐天宏也不一定喜欢周绮,一个大姑娘家整日价傻呵呵的像个男人,毫无温
柔之态,且女性技能一无所知,只知舞刀弄枪,而且人高马大远不似江南美
女的娇俏灵巧。? .但是,在陈家洛与周仲英的撮合之下,他们都欣然从命
了(看不出多少迫于父命的迹象)。也许他们不知“恋爱自由”“婚姻自主”
为何物。因而适应了自己的命运,努力在婚姻中去发现对方的优点,培养同
对方的爱情。徐天宏、周绮正是这样做的,周绮开始用欣赏的目光打量自己
这位矮小的丈夫,发现了他的许多优点,而徐天宏自幼孤苦,而今获得了婚
姻家庭的温暖幸福就倍加珍惜。在这一意义上,他们获得了幸福,是的,这
也是幸福的。他们相爱在平凡的日子里。这是一种——比单纯的爱情——更
为长久的幸福。
同样,余鱼同是不爱李沅芷的。他一心恋慕的是已婚的洛冰,与李沅芷
的订婚,完全是应付差事。按说他们的结合肯定是不幸的。
然而不然。书中写道:
? .余鱼同允她婚事,本极勉强,只是为了要给恩师报仇,一切全顾不到了,这时
见她身受重伤,神智模糊,怜惜之念不禁油然而生,轻轻拍着她手背道:“咱们这就动身
回去,我跟你去见你爹爹。”李沅芷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忽问:“你是谁?”余鱼同见
她双目直视,脸上没一点血色,害怕起来,答道:“我是你余师哥。咱俩今儿定了亲啊。
以后我一定好好待你。”李沅芷垂下泪来,叫道:“你心里是不喜欢我的,我知道。你快
带我见爹爹去,我要死啦。”眼望远处幻象,道:“那是西湖,我爹爹在西湖边上做提督,
他? .他? .你认识他么?”
余鱼同心里一阵酸楚,想起她数次救援之德,一片痴情,自己却对她不加理睬,要
是她伤重而死,如何是好?一时忘情,伸手把她搂在怀里,低声道:“我心里是真正爱你
的,你不会死。”李沅芷叹了口气,余鱼同道:“快说:‘我不会死’!”(第18 回)
也许这还谈不上是爱情,而是怜惜、感激,一时的冲动? .等等。然而
这些情感(不论是不是爱情)都是婚姻的情感的坚实基础。在小说的最后一
回中,写到李沅芷在红花会与清兵冲突之际,挣脱父亲李可秀的手,而来到
余鱼同的身边,使余鱼同“心头一喜,精神倍长”,这表明余鱼同对李沅芷
的感情又进了一步。从不自觉变成了自觉的关心。——中国人形容夫妻感情
时最常用的一个词是“夫妻恩爱”以及“一夜夫妻百日恩”,可见其对“恩”
的重视的程度远远大于对“爱”的重视的程度。这(对于婚姻来说)是大有
道理的,这就是白胡子的月下老人与光屁股的丘比特小娃娃的不同之处了,
因为“爱”是“无常”的,而“恩”则是永生难忘的。从而恩情比爱情更扎
实,更坚贞也更恒久。
当然,余鱼同在与李沅芷的结合中,不免时常会有一种苦涩之感,因为
毕竟是感激、怜惜大于爱情。但这就是生活,就是婚姻,就是尘世间的幸福
的滋味。——尘世间有不包含着苦涩的那种纯粹的幸福滋味么?
最后,我们来看另一个故事。
这是我们大家都已熟悉的主人公郭靖与黄蓉的故事。
在《神雕侠侣》中的郭靖与黄蓉的婚姻,固然还是幸福,但若与《射雕
英雄传》中的爱情相比,就不免黯然失色了。
金庸的了不起之处也就正在这里,他在写郭、黄恋爱之时,是何等的美
妙浪漫、坚贞执着、光彩照人。——以至于大家都不自觉地以郭、黄的相爱
视为天合之作、人间佳偶,美好爱情的“正格”。
然而,到了《神雕侠侣》中,他们由爱情步入婚姻家庭之后,这种“正
格”的爱情,也还是不免要失去大部分光环,变成庸常的生活。天仙精灵一
般的黄蓉,也变得不那么可爱了,首先是像老母鸡一样地给女儿护短,不论
郭芙干了什么样的坏事,都不许丈夫管束,甚而郭芙斩断了杨过的臂膀,黄
蓉也还是照样护着她逃避责罚。其次是她对待杨过的态度,充分显示了她的
凉薄的天性、庸常女性的狭窄心肠,多少有些令人可厌可憎了。令杨过吃了
许多本不该吃的苦头,尝了许多本可不尝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的滋味。—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说“女人结婚之前是珍珠,而结婚之后就变成了鱼
眼睛”,这话虽有些偏激,但却也不无道理。——在《神雕侠侣》的第一回
中,金庸对黄蓉在婚后生活有一段意味深长的描写:
她性子向来刁钻古怪,不肯有片刻安宁,有了身孕,处处不便,甚是烦恼,推源祸
始,自是郭靖不好。有孕之人性子本易暴燥,她对郭靖虽然情深爱重,这时却找些小故,
不断跟他吵闹。郭靖知道爱妻脾气,每当她无理取闹,总是笑笑不理。若是黄蓉恼得狠了,
他就温言慰藉,逗她开颜为笑方罢。
不觉十月过去,黄蓉生下一女,取名郭芙。她怀孕时心中不喜,但生下女儿之后却
异常怜惜,事事纵恣。这女孩不到一岁便已顽皮不堪。郭靖有时看不过眼,管教几句,黄
蓉着意护持,郭靖每管一回,结果女儿反而更加放肆一回? .郭靖一来顺着爱妻,二来对
这顽皮女儿也十分爱怜,每当女儿犯了过错,要想责打,但见她扮个鬼脸搂着自己脖子软
语相求,只得叹口长气,举起的手又慢慢放了下来。? .(第一回)
郭芙可以说是黄蓉的一面镜子。照出了黄蓉性格的“另一面”,她的非
灵秀、非智慧、非贤惠的一面。
只因郭靖“英雄难过美人关”,处处顺让,又加之“英雄难过儿女关”,
处处忍气叹息,这才将他们的生活维持成现在这种样子。
现在这种样子,是平凡庸常的。看不出有多少值得人格外羡慕的地方。
因为他们进入了起初的生活领域,而脱离传奇的爱情的轨道,这才似乎完全
变了模样。
平凡的幸福,或幸福的平凡生活,总是有许多苦涩之处。郭靖对黄蓉处
处顺让,并不表明他没有苦衷。同样,黄蓉对郭靖也未必真的就十分满意。
诸如郭靖姿质鲁钝,“年轻时就不懂女儿家心事,现在更懂得什么”等等。
其实,郭靖的鲁钝、木讷和黄蓉的刁钻古怪,在《射雕英雄传》中就已
明明白白地显示出来了。只不过那时处于热恋之中,很容易将鲁钝木讷当作
了忠厚诚朴,将刁钻古怪当作了聪明灵秀——爱情总是使人只看到对象的好
的一面,而有意无意地“忽略”甚至“美化”其不好的一面。——甚至旁观
的读者也是如此。
而婚姻则不是如此。婚姻虽不至于仅看到坏的一面而不看到好的一面,
但婚姻生活至少是无法回避对象的个性真实:包括其好的一面和不好的一
面,因为婚姻是两人的结合和终日厮守,消失了审美的距离,从而很难像恋
爱时那样有距离审美观照;而只能是面对面的现实的观察、了解、体验。
《神雕侠侣》对郭靖、黄蓉的婚后生活的个性发展及其关系的表现是十
分成功的。它既没有(也不可能)延续上一部分中的恋爱时的纯粹的浪漫;
同时,又没有(也不必)故意将他们的性格冲突和生活矛盾过分的渲染夸张。
而是真实的、细致的,把握了艺术的分寸。在“续书”中有变化,有转折,
因为他们毕竟是从恋爱到婚姻,经历了一场变化和转折;同时在变化与转折
中,又作到了恰如其份的续书。因为他们毕竟是因相爱而结合的。
如前所述,婚姻可能是坟墓,也可能是温床;它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而是平凡的世界。谁认识了、把握了这一点,谁就能把握幸福。不认识、不
承认这一点,则只能与幸福无缘。
十八、爱与迷恋
在理论上,我们知道,真正的去爱一个人和处在一种迷恋的情境是不一
样的。
可是,在生活中,深陷于爱或迷恋的情境中的人们,又有几个是能分得
清哪是爱、哪不是爱而迷恋?
小说《侠客行》中的男主人公石破天接触过两个少女,一个是丁珰,一
个是阿绣,他都很喜欢她们。喜欢的程度当然是大不一样的。但是,又怎么
能一下子分得清,他究竟是爱哪一个而又只是喜欢或迷恋哪一个?
考证这个问题,可真是一件困难的事。
只怕我们的主人公石破天先生本人也不大清楚。这位老兄是一位彻头彻
尾的大好人,处处听别人的摆布。别人叫他做长乐帮的帮主他就做了;叫他
和丁珰拜堂成亲他就拜了堂;叫他答应娶阿绣为妻他就答应了;别人叫他是
狗杂种、小乞丐、石破天、小傻瓜、大粽子、史亿刀、天哥、大哥? .,不
管是与不是,好听与不好听,他都全无不满地答应了。
丁珰叫他是“天哥”,那么他就是天哥了。
阿绣叫他是“大哥”,那么他就是大哥了。
“天哥”是丁珰的心上人;“大哥”是阿绣的心上人。“天哥”与“大
哥”只差一笔,却又差十万八千里。
那么他究竟是天哥呢,还是大哥呢?老实说他也不清楚。
不能说他不喜欢丁珰。她毕竟是他碰见的第一个姑娘,而且对他情意绵
绵,在武功上与爱情方面都做过他的启蒙老师,并且他们曾一起度过了许多
快乐的时光,甚至还拜堂成亲了。对石破天这样的年轻人,丁珰的魅力是难
以抗拒的。对于石破天这样的老实朴素的人,丁珰的风流溢采、热烈疯狂、
强烈主动的个性,只怕要比温柔娴静、端庄贤淑、内向腼腆的个性更有诱惑、
更能引起十分强烈的迷恋。
同性相斥、异性相吸,这不仅是物理学上的定律,也是重量学和心理学
上的定律。石破天和丁珰不仅性别上异性相吸,而且在性格上也是? .至少
对于石破天来说是这样。
他是一只彩球,被命运抛来抛去,抛到哪里就在哪里,他似乎总是毫无
怨言。
是丁珰一次又一次地找他,把他当成她的天哥,他明白他不是。内心里
很是惶惑也很是苦楚,同时又因解释不清而无可奈何(他身上的伤疤从哪里
来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奈何?)? .然而,他也情不自禁地在这一场
错把“冯京”当“马凉”的爱情游戏中,越陷越深,越演越真。到最后,就
有一点假做真来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了。他弄不清楚,干脆也不去想它。
身边的少女成了心上的情人。
这仅仅是迷恋么?也许是,也许不是。
真的石破天(石中玉)出现了,丁珰找到了她的真正的天哥。这时主人
公石破天的内心的情形谁也不清楚:有多少解除误会的喜悦、又有多少失落
一个梦的遗憾?有多少终于说清楚了的轻松之感,又有多少失去丁珰的沉
重?
他向丁珰迈出了一步,要向她表明自己一向没有说假话,同时——下意
识的,不自觉的——这不也是一种试探么?要看看丁珰在石中玉出现之后,
在他和石中玉之间究竟选择谁?
主动权在丁珰手中。——像情爱世界的普遍情形一样——他的命运也在
丁珰的手中。石中玉和石破天是那样的相象,又是那样的不同,她的“天哥”
本来就是虚妄——石中玉扮演石破天只是一种权宜之计、全无真心的游戏;
而狗杂种扮演石破天则又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命运。——石破天这个人是不存
在的。石中玉是假的,狗杂种也是假的。
丁珰选择了,拉住了石中玉的手,如生春风。而给了石破天一个热辣辣
的耳光,并说他是一个骗子? .
石破天黯然神伤,然而还是一如既往地吞下了生活的酸涩苦楚。情果原
是一大耳光。
此时“石破天眼中泪珠滚来滚去,险些便要夺眶而出,强自忍住,退了
开去”。——退了开去,可不只是此刻从她的身边退开,而是永远的退开呀!
小说中描述了当天夜晚的情形:
这日晚间,石破天一早就上了床,但思如潮涌,翻来复去的直到中宵,才迷迷糊糊
地入睡。
睡梦之中,忽听得窗格上得得得地轻敲三下,他翻身坐起,记得丁珰以前两次半夜
里来寻自己,都是这般击窗为号,不禁冲口而出:“是叮叮? .”只说得三个字,立即住
口,叹了口气,心想:“我这可不是发痴?叮叮当当早随她那天哥去了,又怎会再来看我?”
却见窗子缓缓推开,一个苗条的身形轻轻跃入,格地一笑,却不是丁珰是谁?她走到床前,
低声笑道:“怎么将我截住了一半?叮叮当当变成了叮叮?”
石破天又惊又喜,“啊”的一声,从床上跳了下来,道:“你? .你怎么又来了?”
丁珰抿嘴笑道:“我记挂着你,来瞧你啊,怎么啦,来不得么?”石破天摇头道:“你找
到了你真天哥,又瞧我这假的作甚?”丁珰笑道:“啊唷,生气了,是不是?天哥,日里
我打了你一记,你恼不恼?”说着伸手轻抚他面颊。
石破天鼻中闻到甜甜的香气,脸上受到她滑腻手掌温柔的抚摸,不由得心烦意乱,
嗫嚅道:“我不恼。叮叮当当,你不用再来看我。你认错了人大家都没有法子,只要你不
当我是骗子,那就好了。”
丁珰柔声道:“小骗子!小骗子!唉,你倘若真是个骗子,说不定我反而喜欢。天
哥,你是天下少有的正人君子,你跟我拜堂成亲,始终? .始终没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石破天全身发烧,不由得羞惭无地,道:“我? .我不是正人君子!我不是不想,
只是我不? .不敢!幸亏? .幸亏咱们没有什么,否则? .否则可就不知如何是好!”(第
十六回)
石破天是一个老实人,说的是老实话。他说:“我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那就是不敢。”想显然还是想的。
这种“想”是爱,还是迷恋!?
不幸的是(抑或万幸的是)这天晚上丁珰来找他,可没安什么好心,只
是想要他代替石中玉到凌霄城雪山派所在地去送死。丁珰略施小计,哄得石
破天欣然前往。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石破天处处为他人着想,一生从
不求人,但别人求他却又有求必应。只是,这一回,他是纯粹的有求必应呢,
还是为了心爱的人而甘冒风险,甚至不惜以生命的代价去换取心上人的幸
福?——真正的爱者都会这么做的,石破天更会这么做。——名义上,石破
天是为了去救对他恩重如山的石清夫妇(其实这是丁珰“对症下药”,故意
这样说的),实际上呢,谁也不清楚。如前所述,石破天也不清楚。
世事如棋,窍通成运,时常歪打正着。石破天这次去雪山派,本是大大
的厄运,但好人自有天相,傻人有傻福气,他不但没有死,而且还遇到了史
婆婆和阿绣:
? .石破天又道:“在紫烟岛上找不到你们,我日夜想念,今日重会,那真好? .
最好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阿绣苍白的脸上突然堆起满脸红晕,低下头去。她知石破天性子淳朴,不善言词,
这几句话实是发自肺腑,虽然当着婆婆之面吐露真情,未免令人腼腆,但心中实是欢喜不
胜。
史婆婆嘿嘿一笑,说道:“你若能立下大功,这件事也未始不能办到,就算婆婆亲
口许给你好了。”阿绣的头垂得更低,羞得耳根子也都红了。
石破天却尚未知道这便是史婆婆许婚,问道:“师父许什么?”史婆婆笑道:“我
把这孙女儿给了你做老婆,你要不要?想不想?喜不喜欢?”石破天又惊又喜,道:“我? .
我? .我? .自然要,自然想得很,喜欢得很? .”(第16 回)
史婆婆许婚,这位傻哥哥还不知“师父许什么”,这可真是傻得可以。
但一旦知道是将阿绣许给他做老婆,他又惊又喜说“自然要,自然想得很,
自然喜欢得很? .”
他这话也同样是真心。因为石破天可是从来不说谎话的人。那么,他说
对丁珰是“很想”又对阿绣说“自然想得很”,对两人都是“想”,岂不糊
涂,岂不矛盾。
是的,他是矛盾,也确实糊涂。他对这生活中的两位少女都“想”。只
不过,一个是迷恋而另一个是爱。只不过,他自己也并不明白究竟是爱哪一
个,而迷恋哪一个。
可是,我们逐渐明白,他对丁珰,只是一种强烈的迷恋,一种神魂颠倒
的冲动;而对阿绣,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爱。他对丁珰说:“我很
想? .”而对阿绣说“我自然很想”。这看起来没什么分别,但实际上却有
一种细微的、而又是本质的区别,那就是,对阿绣乃是“自然”要,“自然
想得很”。——奥妙正在这“自然”之字。
真正的爱是自然而然的,甚至当事人往往都不大清楚(什么时候开始的?
为什么爱她?爱她什么?? .)。
而强烈的迷恋则相反,自己清楚楚楚地知道:“我很想,但我不敢? .。”
石破天的情形正这样。在他还不明白爱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他就已经
深深地爱上了阿绣这位温柔腼腆而又多情灵惠的姑娘。他对丁珰有过强烈的
冲动(性与爱的冲动),而对阿绣则是知己的爱。
阿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知己。知音难觅,石破天痛苦不堪,但幸
运的是,他终于遇上了一个,那就是阿绣。
那是他刚刚被丁珰抛到阿绣的船上,不久他们一起落难紫烟岛的时候:
史婆婆不答,双眼盯住了石破天,目不转睛地瞧着他。
突然之间,她目光中流露出十分凶悍憎恶的神色,双手发颤,便似要扑将上去,一
口将他咬死一般? .史婆婆厉声道:“阿绣,你再瞧瞧他,像是不像?”
阿绣一双大眼睛在石破天脸上转了转,眼色却甚是柔和,说道:“奶奶,相貌是有
些像的,然而? .然而决计不是。只要他? .他有这位大哥一成的忠诚厚道? .他也就决
计不会? .不会史婆婆眼色中的凶光慢慢消失,哼了一声,道:“虽然不是他,可相貌这
么像,我也决计不教。”
石破天登时恍然:“是了,她又疑心我是那个石破天了。这个石帮主得罪的人真多,
天下竟有这许多人恨他,日后若能遇上,我得好好劝他一劝。”只听史婆婆道:“你是不
是也姓石?”石破天摇头道:“不是!大家都说我是长乐帮的什么石帮主,其实我一点也
不是,半点也不是。唉,说来说去,谁也不信!”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十分烦恼。
阿绣低声道:“我相信你不是。”
石破天大喜,叫道:“你当真相信我不是他?那? .那好极了。只有你一个人,才
不相信。”阿绣道:“你是好人,他? .他是坏人。你们两个全然不同。”
石破天情不自禁地拉着她手,连声道:“多谢你!多谢你!多谢你!”这些日子来
人人都当他是石帮主,令他无从辩白,这时便如一个满腔含冤的犯人忽然得到昭雪,对这
位明镜高悬的青天大老爷自是感激涕零,说得几句“多谢你”,忍不住流下泪来,滴滴眼
泪,都落在阿绣的纤纤素手之上。阿绣羞红了脸,却不忍将手从他掌中抽回。
史婆婆冷冷地道:“是便是,不是便不是。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石破天道:“是!”伸手要擦眼泪。猛地惊觉自己将阿绣的手抓着,忙道:“对不
起,对不起!”放开她的手掌,道:“我? .我? .我不是? .我再去摘些柿子。”不敢
再向阿绣多看,向外直奔。? .(第10 回)
每一次看到这里,我都要情不自禁,热泪盈眶。我深深的知道,石破天
的感激有多么的深!从来他都没有以自己的真实的身份生活过,小的时候是
狗杂种,而长大后一直是石破天,是冒名顶替的一个“替身”。从来就没有
人相信他不是那个石破天,而是他自己。而世界上居然有一位阿绣,只用眼
睛(也用心)看了他一眼,就坚决相信他是他自己,而与那个强奸阿绣(未
遂)的石中玉(石破天)毫不相干!
世界上唯有阿绣。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而丁珰爱的那个“天哥”压根儿就不是他。他清楚他知道这一点。
只有阿绣才第一次把他当成他自己——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也不管他叫
什么名字——并且地地道道地爱上了这个他,他自己!? .
那时他确实不懂得爱情。他也不敢爱阿绣——这与他不敢与丁珰做夫妻
大不一样——但他却又在不知不觉间真正地爱上了她。
且看下面的一段:
石破天见她白玉般的脸颊上兀自留着几滴泪水,但笑靥生春,说不出的娇美动人,
不由得痴痴地看得呆了。阿绣面上一红,身子微颤,那几颗泪水便滚了下来,说道:“我
做的梦,常常是很准的,因此我害怕将来总有一日,你真的会使这一招将我杀了。”
石破天连连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我说什么也不会杀你。别说我决不会杀
你,就是你要杀我,我? .我也不还手。”阿绣奇道:“倘若我要杀你,你为什么不还手?”
石破天伸手搔了搔头,便笑道:“我觉得? .我觉得不论你要我做什么事,我总会依你,
听你的话。你真的要杀我,我倘若不给你杀,你就不快活了,那还是让你杀了的好。”
阿绣怔怔地听着,只觉他这几句话诚挚无比,确实出于肺腑,不由得心中感激,眼
眶儿又红了,道:“你? .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石破天道:“只要你快活,我就说不出的喜欢。阿绣姑娘,我? .我真想天天这样
瞧你。”他说这几句话时,只是心中这么想,嘴里就说出来了。阿绣年纪虽比他小着几岁,
可人情世故却不知比他多懂了多少,一听之下,就知他是在表示情意,要和她终身厮守,
结成眷属,不禁满脸含羞,连头颈中也红了,慢慢把头低了下去。
良久良久,两人谁也不说一句话。? .(第10 回)
阿绣知道了他爱着她。而他自己却并不完全知道这就爱上了。他说“我
真想天天这样瞧你”那就是刻骨铭心(然而又是不知不觉的)爱呵!他爱她,
从而“只要你快活,我就说不出的喜欢”。他爱她,从而“我觉得不论你要
我做什么事,我总会依你,听你的话”。他爱她,这才会表示:“你真的要
杀我,倘若我不给你杀,你就不快活了,那还是让你杀了的好!”? .
我们都知道了:他深深的、真正的爱着阿绣。只要真正的爱——而不是
迷恋——才会这样。
迷恋可以发生在许多的异性对象上,而爱,则是人海茫茫中的唯一的知
音、知己。这种差异,平常看不出来,但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越来越清楚、
越来越大。
幸而,丁珰让石破天去送死,反而绝处逢生,再遇阿绣。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行。
好人一生平安。
像石破天这样的真正的好人,作者又怎忍心让他在迷恋之中徘徊和痛苦
下去?
相反,丁珰对石中玉其实也只不过是一种迷恋。对石中玉的风流放荡、
甜言蜜语、轻薄颠狂的迷恋。她说石破天“你倘若是一个小骗子,说不定还
好些”这虽然看起来荒谬,却也是真实的。
石中玉与石破天不仅是实际上兄弟,而且也是一种“真”与“幻”之间
的关系。石中玉是“真”的石破天;而石破天是“假”的;石破天是真性情
的真人,而石中玉则是虚情假意的伪者。
从而,在这一特定角度来考察石中玉、石破天、丁珰、阿绣这几个年轻
人之间的关系,是极有意思的。
1.石中玉:要强奸阿绣,未遂。逃出雪山派,与丁珰气味相投,相互迷
恋。
2.石破天,被当成了石中玉,丁珰要他拜堂成亲,引起了他本能的迷恋。
然而他真正的相爱着的却还是阿绣。
3.丁珰,她是那样的迷恋石中玉,但是她是爱着石中玉吗?还是(也许
以后她会发现,也许终身不会发现,也许不)爱诚朴厚道的石破天呢?——
这一点极值得研究。
4.阿绣,她险些儿被石中玉强奸了,她恨他。她爱石破天。
这几位年轻人相互之间有一种奇妙的关系,——是爱,还是迷恋?
不知道。但值得我们好好地去揣摩研究。
我们只知道,石破天与阿绣这两个虽然没多少狂热痴迷,神魂颠倒的迷
恋,但却是真正的两厢情愿、情投意合,是一对真正幸福的爱侣。
也许石破天迷恋过丁珰,甚至“想”? .但那毕竟只是迷恋而已。随着
日月推移,天长日久,待他经历了更多的人生、待他与阿绣真正的结合以后,
他就会发现,那种迷恋是多么的幼稚、多么的单纯,又是多么的荒唐。
丁珰呢?石中玉呢?
不知道。也没有谁想知道呢。我们只关心石破天,都祝愿他:好人一生
平安!
他会的。好人一生平安。这话虽似幼稚或俗气,但在饱经沧桑之后再来
听这话,其意味就大大的不同了,不同了? .
网站成员的对此的回应 (2条)

[ 1楼 ]
2007-12-24 13:07:27 来自 冷菲儿 (苏州)
“一个人天天在享福,却不知道这就是福气,总是想着天边拿不着的东西,那知道最珍贵的宝贝就在自己的身边。”

人就是这样样子的。

[ 2楼 ]
2007-12-24 21:57:57 来自 琦梦精灵 (茂名)
分析得很详细呀

您的回应......
网站温馨的氛围需要大家维持

回应人:游客 回复内容(5-1000个字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