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爱与性
爱情的基础是男女两性的本能的吸引,性是爱的基础,而爱情则是性对
象的选择,也被视为性的升华。因为性的吸引可能发生于任何一对男女之间,
而爱的选择则是特定的。
然而,在我们的意识中,逐渐将爱“升华”到脱离性的地步,所谓“柏
拉图式的爱”便是这种升华的典型形式。性这种第一性的东西,反而往往被
视为第二性的,即性关系是作为爱情的产物和——不甚重要的附庸。
由爱到性生活(比如定婚、最好是结婚),我们认为是理所当然、顺理
成章的。而由性到爱则反被识为荒诞不经的。
连以开放而闻名全世界的美国人都要感叹“没有哪个民族的文明像我们
这样过分强调爱的圣洁成分,而造成爱情的生物学上的特征被完全扭曲和超
脱了的。”①这两位美国人要是到中国来,看中国的书(包括理论及文艺作品)
那又会怎样呢?
在中国,第一等的严肃者,是不谈性、也不谈爱的(如“样板戏”);
第二等的严肃者是只谈爱而不谈性的(这一种最多);第三等严肃者是谈爱
“导引”下的“正常的性关系”,它的说明比本身内容要多得多,而且只是
在很严肃的几种场合可以发表这样的意见。也许是出于逆反,或者出于某种
本能,出于一种文明与文化的自然的补充,严肃的学者和艺术家是那样的严
肃,而大量的“民间口头文学”(指现在仍在流传的)之中则大量地产生性
的话题,而且性大于爱。这是一种不平衡的平衡。
在这种文化的双重背景下,金庸的武侠小说的情爱世界自然是偏于严肃
的、雅的那一边。金庸小说中的爱情生活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精神方面的,
无论是兴奋还是痛苦、幸福还是不幸,都是——用某些年轻的金迷朋友的话
来说——“光说不练”的。这自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甚至(在大多数读者
看来)是很正常的、很美很好的。
不过,这也并非绝对。我们在金庸的小说中照样找到相反的例子。即这
里的男女主人公并不一定是由爱而发生性关系,而是相反,由性的冲动及其
满足而激发热烈而又不悔的爱情。
《射雕英雄传》中的老顽童并不懂得爱情,他与刘贵妃(瑛姑)的关系
完全是出于本能的冲动和吸引,完全是肉体上的关系。老顽童当年血气方刚,
而刘贵妃则正当妙龄且深宫寂寞,所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尤其对刘贵妃而言,这种性关系自然而然地引发出一场热烈而凄苦的爱情,
长达八十年之久。
也许这还算不了什么。我们还能找到几个更典型的例子。
第一个例子是《飞狐外传》中的马春花的爱情故事。
马春花正当妙龄,如春花怒放,自然而然地吸引蜜蜂、蝴蝶。她的师兄
徐铮,和商家堡的少堡主商堡震都希望能做她的护花使者。为了避免误会和
悲剧,马春花的父亲百胜神拳马行空在商家堡公开宣布给徐铮和马春花订
婚。这就是说马春花已是名花有主了,但商堡震仍是苦苦追求,徐铮怒不可
遏,与他动起手来,这使马春花满腹怨怒。心中只是想:“难道我的终身,
就算这么许给了这蛮不讲理的师兄么?”——就在他们订婚的第二天,商家
① 詹姆斯?瑟伯,爱尔文?怀特《性是必需的吗?》第1 页,中国电影出版社1988 年版。
堡来了一位北京的贵公子? .
? .也不知坐了多少时候,忽听得箫声幽咽,从花丛处传来。马春花正自难受,这
箫声却如有人在柔声相慰,细语倾诉,听了又觉伤心,又是喜欢,不由得就像喝醉了酒一
般迷迷糊糊。她听了一阵,越听越是出神,站起来向花丛处走去,只见海棠树下坐着一个
蓝衫男子,手持玉箫吹奏,手白如玉,和玉箫颜色难分,正是晨间所遇到的福公子。
福公子含笑点首,示意要她过去,箫声仍是不停。他神态之中,自有一股威严,一
股引力,直是教人抗拒不得。马春花红着脸儿,慢慢走近,但听箫声缠绵婉转,一声声都
是情话,禁不得心神荡漾。
马春花随手从身旁玫瑰丛上摘下朵花儿,放在鼻边嗅了嗅。箫声花香,夕阳黄昏,
眼前是这么一个俊雅秀美的青年男子,眼中露出来的神色又是温柔,又是高贵。
她蓦地里想到了徐铮,他是这么的粗鲁,这么的会喝干醋,和眼前这贵公子相比,
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涂。
于是她用温柔的眼色望着那个贵公子。她不想问他是什么人,不想知道他叫自己过
去干什么,只觉得站在他面前是说不出的快乐,只要和他亲近一会,也是好的。? .
? .他脸上的神情显现了温柔的恋慕,他的眼色吐露了热切的情意,用不到说一句
话,却胜于千言万语的轻怜蜜爱,千言万语的山盟海誓。
福公子搁下了玉箫,伸出手去搂她的纤腰。马春花娇羞地避开了,第二次只微微让
一让,但当他第三次伸手过去时,她已陶醉在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子气息之中。? .
? .马春花早已沉醉了,不再想到别的,没有想到那会有什么后果,更没有想到有
什么人闯到花园里来。
? .百胜神拳马行空的女儿,在父亲将她终身许配给她师哥的第二天做了别人的情
妇。(第三回)
这一段故事写得很细腻、也很奇特,又很深刻。春日黄昏,玫瑰花下,
箫声幽咽,寂静园中,很少人能不受诱惑。更何况马春花情思绵绵而又满腹
幽怨,发育成熟的身心格外禁不住那美妙的如恋如慕、轻怜蜜爱的冲动和欲
望。
此时,主宰她的显然只是本能。这时,她还不知道福公子是什么人,也
谈不上对他有爱情或幻想。只是一场纯粹偶然的奇遇。
然而,谁能想到,这种纯粹的奇遇、纯粹的欲望冲动的一次性关系,却
导致了刻骨铭心的痴迷不悟、致死方休的爱!?——风流成性的福康安对马
春花可能完全是逢场做戏,而马春花对这位第一个与她共尝禁果的男子却真
的产生了深刻的爱情。以至于在她与徐铮结婚以后,逢福公子遣人来寻,眼
见着徐铮被人杀死,而她又亲手杀死了一心恋她的可怜的商宝震,毅然地投
入福公子的怀抱。
旁观者以为飞蛾扑火是一种纯粹的悲剧,而当事人则把这种毅然的献身
和果敢的追求当成幸福的事业,成了他们的爱情与生命的唯一的选择。
小说中最使人感到震惊的是,当福公子的母亲要毒死马春花,而福康安
本人竟是无动于衷地默认了,马春花明知她的情人——如今又是她的夫君—
—见死不救,但临死之际还要求胡斐将福公子找来,让她与他最后诉说衷肠!
结果胡斐只得将长得与福康安相似的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找来,装成福康安
与马春花见最后一面。马春花最后说了些什么,最后见面的情形怎样,小说
作者机智地避开了,只写陈家洛从房中默默走出,脸上微有泪痕。然而越是
这样我们越是要遐想,那种凄绝的深情和超越生死的最后的爱究竟是怎样的
情形?
而所有的这一切,都是由一次偶然的性关系所引起的。也许,这偶然之
中有必然?
一般的读者会将这个悲剧的爱情故事——是悲剧,也肯定是爱情——归
因于宿命。马春花简直是“鬼迷心窍”,然而,爱情的主人公们有几个不是
鬼迷心窍呢?
当然,我们也能找到这个悲剧爱情的某些客观的、特殊的原因。比如说
马春花对徐铮确实没有爱,甚至——作为夫婿——只有厌恶和怨恨,从而,
她与福公子的性关系乃是对这场婚事的逆反与挑战。又如她是在一个特定的
环境中,情欲勃发而投身于高贵的福公子的怀抱,此后的爱情,也许是出于
女性对第一个占有她的男人的不能相忘的记忆和追求。也可能是她对福公子
一见钟情,导致了性关系,而这种令人激动沉醉的性关系又加深了这种爱?
又或许,马春花与福康安的关系,压根儿不能称之为爱情(可马春花的心理
情感和追求又怎么解释呢)?马春花追求的只是一种幻像,然而谁又能分得
清爱情的“真”与“幻”呢?
如果马春花的故事有着太多的复杂的因素,而不能说明性与爱的单纯因
果,那么,我们看一看《天龙八部》中的虚竹与西夏公主之间的爱情故事。
这是一个更奇异的故事,然而读起来又没有一点不可思议的“反常”之
处。相反,这里的一切才是真正的自然而然的。
故事的奇异处之一,是其中的男主人公虚竹是一个和尚,而且绝非“花
和尚”,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遵守戒律的和尚。但喜欢恶作剧的天山童姥,
也许是出于好心,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为了要虚竹对她感恩戴德,也许
是她因身体残废而产生的一种心理变态? .总之,这位年过九旬的“童姥”
强迫虚竹“破戒还俗”,从酒戒、荤戒开始,最后是色戒。这一过程使虚竹
痛苦不堪、愤怒异常,因为戒律是他愿意遵守的,而破戒则非他的所愿。更
奇异的是,西夏公主也是身不由己地被人从睡梦中掳到另一个地方,让她同
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睡在一起。
这个故事的第二个奇异之处,便是这一对男女主人公非但互相不认识,
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名字,甚至——在性爱过程中——也从未见对方的面,因
为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鲜花,也没有箫声,什么也看不见。是一个地下的冰
窖。因而,他们只能在暗中摸索,互相以“梦郎”和“梦姑”相称。因为他
们总以为这是做梦,但又怕这梦随时都会醒。
这也许是人性的证明:一个谨守戒律的和尚和一个“平日一听到陌生男
人的声音也要害羞”的端庄的公主,双双“莫名其妙”地被人掳到了一处,
不知对方是贵是贱、是美是丑、是恶是善,甚至也不知道此事是真是幻、此
人是实是虚,就本能地结合了。
第一次“破戒”之后,虚竹曾又是悔恨、又是羞耻,“突然间纵起身来,
脑袋疾往坚冰上撞去,砰的一声大响,掉在地下。”幸而(抑或不幸?)并
未死去,又一想起自戕性命,乃是佛门大戒,自己愤激之下竟又犯了一戒。
于是“只得又叹了一口气”。
第二天就自然些了(反正相互看不见),相约以“梦姑”“梦郎”相称
而不提真姓名。——是怕羞耻、还是怕梦醒?——
? .那少女拍手笑道:“好啊,你是我的梦郎,我是你的梦姑。这样的甜梦,咱俩
要做一辈子,真盼永远也不会醒。”说到情浓之处,两人又沉浸于美梦之中,真不知是真
是幻,是天上人间?
过了几个时辰,童姥又将那少女裹起,带了出去。
次日,童姥又将那少女带来和虚竹相聚。两人第三日相逢,迷惘之意渐去,惭愧之
心亦减,恩爱无极,尽情欢乐。只是虚竹始终不敢透露两人何以相聚的真相,那少女也只
当是身在幻境,一字也不提入梦之前的情景。
这三天的恩爱缠绵,令虚竹觉得这黑暗的寒冰地窖便是极乐世界,又何必皈依我佛,
别求解脱?(第36 回)
这个故事像一个寓言。它的象征意义是十分明显的。我想我们大家都明
白它的寓言意义是什么。
第四天,童姥再也没将那少女带来。“虚竹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
立不安,几次三番想出口询问,却又不敢。”
从此之后,他们有很长的时间都没有相见(不能说相“见”,只能说相
逢),虚竹从此坠入深刻而又缠绵的相思之中。——
是性、还是爱?!是渴望还是恋情、抑或二者都是?我想,谁也无法清
楚地回答,甚至包括当事人自己。
一别多年,茫茫人海,虚竹的心中从未放下那“梦中女郎”。时间越是
久远,纯粹的性的经验和冲动,慢慢地转化为刻骨铭心的关怀和思念,本能
的性关系,此时已经升华,成为一种坚贞不渝的情爱。虚竹在童姥死后,做
了天山童姥的继承人,灵鹫宫里美女如云,只有虚竹这一位男子,但他对她
们视若无物(若仅仅是因为性渴望,那怎么会舍近求远、舍真求幻,不忘那
个梦?)中间还产生过一个小小的插曲,虚竹身边带着一幅李秋水(实际上
是她妹妹)的画像,很像是王语嫣,被段誉看见了,引为知己,同病相怜,
言语投机,进而结拜为兄弟。两人各说各的情人,缠夹在一起,只因谁也不
提这两位姑娘的名字,言语中的榫头居然接得丝丝入扣。虚竹以为说的都是
“梦中女郎”,而段誉则以为说的都是王语嫣,两人各有一份不通世故的呆
气,竟然越说越投机。
这种阴差阳错的谈情说爱的情形是幽默的,甚至不无可笑之处。然而又
是生动的、真挚的、十分感人的。只有真正的爱着的人才会有这样多的共同
语言,才会产生这样的共鸣。——看起来虚竹与梦姑只是纯粹的性关系,而
段誉对王语嫣则纯粹是精神迷恋与崇拜,两种情形天差地远,但其本质却是
一样的,那就是强烈而真挚的爱。段誉将虚竹引为同路知己,这并没有错,
他们确实可以说:“同是天涯沦落人,此恨绵绵无绝期。”
虚竹与梦姑再度相逢,一开始还是在黑暗中。——西夏公主公开招驸马,
出了三道考题一是“你平生在什么地方最是快乐”?二是“你生平最爱之人,
叫什么名字”?三是“你所爱的人容貌如何”?天下才俊,云集西夏皇宫。
小说中主要的年轻主人公们也都到了。其中萧峰和虚竹是陪他们的“三弟”
段誉去求亲的。
对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各不相同,也各有精妙之处。没想到“中选”的竟
然是本无此心的虚竹。他的答案是“(生平最快乐的地方)是在一个黑暗的
冰窖之中”;“(生平最爱之人)我不知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她容
貌如何我也是从来没有看见过”——这几个答案引起了一场又一场的轰笑。
使人觉得不可思议。然而更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
众人哄笑声中,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低低问
道:“你? .你可是‘梦郎’么?”虚竹大吃一惊,颤声道:“你? .你? .你? .
可是‘梦姑’么?这可想死我了。”不由自主的向前跨了几步,只闻到一阵馨香,一只温
软柔滑的手掌已握住了他手,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悄声道:“梦郎,我便是找你不到,
这才请父皇贴下榜文,邀你到来。”虚竹更是惊讶,道:“你? .你便是? .”那少女道:
“咱们到里面说话去,梦郎,我日日夜夜,就盼在此时此刻? .一面细声低语,一面握着
他手,悄没声息的穿过惟幕,踏着厚厚的地毯,走向内堂。
石室内众人兀自喧笑不止。(第46 回)
奇迹发生了,梦郎虚竹终于找到了他的梦姑,西夏国银川公主。他这位
陪伴者变成这一场活动的主角,而心怀希望的主角们则变成了真正的陪衬
人。不久,段誉便接到一张有淡淡幽香的便笺,上书“我很好,极好,说不
出的快活。要你空跑一趟,真是对你不起,对段老伯又失信了,不过没有法
子。字付三弟”。下面署着“二哥”,这便是虚竹了。
虚竹所谓“我很好,极好,说不出的快活”显然是情不自禁的由衷之言。
也是他此刻爱情如愿、情人相见的真实写照。而在以后的日月中,我们从阿
紫等人口中听到的有关虚竹和银川公主的生活情况,也还是“很好,好极了,
说不出的快活”。并没有始乱终弃,也没有觉得真不如幻。
虚竹的故事不仅是性爱——从性到爱——的启示,而且也是对违背人类
本能的戒律与羞涩的一种成功的反驳。那时她不知道他是和尚,他也不知道
她是公主,不知道姓名,也不知道相貌,更不知道家庭背景及其他,只知道
他是一个青年男子,她是一个妙龄女郎。如此而已。没有寻寻觅觅,挑挑捡
捡,也没有没完没了地想来又想去,只是黑暗中的(绝对意外而又偶然的)
相逢,凭着他们本能的冲动,找到了对方,投入了对方,献出了自己,也—
—在新的意义上——获得了自己的本质。
上面两个故事都是两厢情愿的性的结合发展到爱情的,由于他们各自的
命运际遇的不同,一个以悲剧收场,而另一个以皆大欢喜结局。
下面我们再来看一个很特殊的故事。《倚天屠龙记》中的纪晓芙与杨逍
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背景之一,是杨逍要比纪晓芙年长得多;之二是纪晓芙已经
由父母之命,许配了武当派的殷梨亭;之三是纪晓芙为峨眉派的弟子,杨逍
则是明教的左光明使。峨眉派当年名震天下的高手孤鸿子是被杨逍活活气死
的,因而峨眉派与明教(又称它“魔教”)有深仇大恨。只是这一点杨逍知
道,而当时纪晓芙却不知道。
这个故事的独特之处,是杨逍用强暴的手段占有了纪晓芙,并且使纪晓
芙求死不能。如此过了数月,忽有敌人上门找杨逍,纪晓芙这才乘机逃了出
来,不久发觉自己怀孕,不敢向师父说知,只得偷偷生了一个女孩子。
按照通常的逻辑,纪晓芙不仅不愿意因而软硬兼施、多次力拒婉求;而
且她已许配他人且对这门婚事至少没有任何反感(不似马春花对徐铮),那
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失身于男人的强暴,并且怀上了“孽种”,其结果只有
两个:一是杀了对方,二是杀了自己。至少心里充满了刻骨的仇恨、深沉的
悔悟。若非如此,也难被峨嵋派的门规所容——峨眉派的“第三戒”是“戒
淫邪放荡”;“第六戒”是“戒心向外人倒反师门”——仅凭这两戒,纪晓
芙也是死路一条。
然而,我们看到,意外之事总是有的。在情感的世界中,意外的情况常
常比“规律”还要多,还要复杂。决难以一概而论。
性格温顺端庄的纪晓芙是怎样的情形呢?她给她(同杨逍的)女儿取的
名字叫杨不悔!姓是杨逍的姓,而名字正是她的情感意志——“不悔”!—
—是从强暴开始的,但以柔情而告终,如此,不悔。是一场灾难,此后无法
再嫁殷离亭,也势必无法嫁给杨逍,甚至今生难以再见,然而,不悔。知道
此事被人发现后,要承担多少道德心理上的打击、辱骂;也知道此事断难以
被门规所容,可是,不悔!而如今,竟又知道杨逍原来还与本派有着严重的
过节和仇恨,用灭绝师太的话来说乃是“仇深似海”!这又怎么样呢?——
纪晓芙甚是惶恐,但不自禁地也隐隐感到骄傲,大师伯孤鸿子当年是名扬天下的高
手,居然会给“他”活活气死。她想问其中详情,却不敢出口。(第十三回)
看样子,她更加不悔了。不以为憾,反以为傲。同真正的情人一样,到
这个时候,她想的还是想多打听一些“他”的消息,哪怕是过去多年的往事。
在她的心中都会再现“他”的辉煌,再一次证明自己的骄傲和不悔。
然而,这还不是最困难的。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她的师父灭绝师太对
她说:“好,你失身于他,回护彭和尚,得罪丁师姊,瞒骗师父私养孩儿? .
这一切我全不计较,我差你去做一件事,大功告成之后,你回峨嵋来,我便
将衣钵和倚天剑都传了于你,令你为本派掌门的继承人。”(这几句话只听
得众人大为惊愕。丁敏君更是妒恨交迸,深怨师父不明是非,倒行逆施)—
—纪晓芙有这样的机会,没有理由不答应:其一,师父但有所命,弟子自当
尽心竭力,遵嘱奉行,这乃是徒弟的本份,更何况纪晓芙这样的好徒弟;其
二,“失身于他,私养孩儿”等诸种罪过,若是并罚,非死不可,而今有了
不死的机会;其三,大功告成之后,非但可以不死,还可以成为峨嵋一派掌
门的继承人,这可真是莫大的荣耀呵!(难怪丁敏君要妒恨交迸了!)——
那件“事”是什么呢?小说中没有明说,而故意要灭绝师太拉着纪晓芙走到
无人的旷野里去说(是要保密呢,还是不好意思让他人听到),不让他人听
到:
张无忌躲在茅屋之后,不敢现身,远远望见灭绝师太说了一会话,纪晓芙低头沉思,
终于摇了摇头,神态极是坚决,显是不肯遵奉师父之命。只见灭绝师太举起左掌,便要击
落,但手掌停在半空,却不击下,想是盼她最后终于回心转意。
张无忌一颗心怦怦乱跳,心想这一掌击在头上,她是决计不能活命的了。他双眼一
霎也不敢霎,凝视着纪晓芙。
只见她突然双膝脆地,却坚决地摇了摇头。灭绝师太手起掌落,击中她的顶门。纪
晓芙身子晃也不晃,一歪便跌倒在地,扭曲了几下,便即不动。(第十三回)
张无忌是这一幕的见证人。虽然他没有听见灭绝师太到底叫她去做什么
事,但他看见了纪晓芙是怎样坚决地拒绝师命——等于是自寻死路——的。
然而她义无反顾,至死未悔。临终之际只说了一句话,这是在灭绝师太走后,
张无忌知纪晓芙已难再活,运用自己的医术使她能说出一句话的。这句话是
“我求? .求你? .送她(按:指杨不悔)到她爹爹那里? .我不肯? .不
肯害她爹爹? .”。这一句话终于透露了灭绝师太要她做的事了(其实读者
也能猜到),她唯一不放心的是她的幼女不悔,而这句话表达得更明确、更
深刻的深意是:我不悔!
——这话是真的,也是人世间最宝贵的。因为它是一个人用她生命写下
的。至此,若我们还以为纪晓芙与杨逍的关系是“强暴的性关系”那就不对
了。尽管它是以这种形式开始,但却是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告终,即以坚
贞不屈,至死不悔的爱情而告终。这是一个悲剧故事,但造成悲剧的原因并
非主人公的性爱关系及其个性本身,而是一种外在的社会伦理规范及令人类
遗憾的深仇大恨。当事人的“我愿意”和“我不悔”的爱情和生命的表白,
不仅像其他一切美丽的爱情表白那样动人,而且比那些故事更令人感动,也
更令人深思。
可见爱的方式真是千变万化的,而通往爱的天国的道路也是千条万条。
——如果说这有规律的话,那么“千变万化”才是它的唯一适合一切的规律。
由性通往爱的途径是存在的,而且也可能是动人而又自然而然的。当然
其中有喜剧也有悲剧。
但是,这一切并不导致某种普遍性的规律或结论。这里的几个故事都是
特殊的、非常规的。出于作家的独特发现与创造。——在这里,艺术家追求
独创与学者追求普遍规律之间有着深刻的矛盾。很难有“共同语言”,因为
其方向是背道而驰的。正所谓“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常青。
性在爱情中究竟占有什么样的位置,什么样的比例,以及以何种形式出
现才是美的,何种形式出现才是不美的甚至是丑恶的? .这是生物学、生理
学、心理学、社会学的学者们所要关心的事。
金庸小说中的性行为,固然产生过以上几种导致爱情的结果,但也——
在另一些场合,另一些人那里——导致了地地道道的使人厌恶和愤怒的恶业
和罪孽。例如《飞狐外传》中的袁紫衣的母亲袁银姑,就是被广东佛山的恶
霸凤天南强暴摧残后又抛弃的,不仅使袁银姑从此坠入黑暗的地狱,而且还
祸及后代,造成袁紫衣一生的悲剧(袁紫衣可不是杨不悔)。显然,没有爱
的性强暴,是对人性的极大的侮辱,也是对人生的极大的毁灭性的打击。
此外,《雪山飞狐》中的天龙门掌门人田归农的独生女儿田青文,与她
的大师兄曹云奇的性关系及其未婚先孕,也使人感到很丑恶很恶心。——性
的冲动及其行为并不总是那么美好的。——看起来田青文与马春花、纪晓芙
等人的情形相似,都是订婚之后而又(自觉或被迫)与另一个男人发生性关
系。但为什么田青文的行为很难使人同情或理解呢?其原因很复杂,诸如她
不像马春花是对徐铮的失望而厌弃才不自觉地投入福公子的怀抱的,而田青
文对她的未婚夫陶子安是真心相爱的,相反对曹云奇这位性伙伴却并没有爱
情,也许这一点使人感到厌恶。进而,她生下小孩后,竟为了自己的面子而
毫无人性地将孩子亲手杀死又亲手埋葬,这就不仅使人厌恶而且使人鄙视和
痛恨了。最后一个原因是这部小说中的天龙门的上下,无论师徒父子,师兄
弟兄妹几乎都是不干不净的,各怀私欲,成了一个丑恶的群体,一个罪恶的
渊薮。田青文只是其中的一例罢了。
性无善恶,善恶在于人。性无美丑,美丑亦在于人事。
爱情与性的关系是不容忽视的。它像是海中的岛屿,露出水面的是情,
潜藏在水底的则可能是性。性既是爱的潜在的根源,又是它的期望的结局。
是爱的起点,又是它的目的地。也许,更准确地说,如果爱是人类生活中的
长长的驿道,那么性便是它的一个个驿站。在整体上,它们显然是不可分割
的。然而在具体的段落中,它们或许统一(驿道旁有驿站,或驿站前又有驿
道),有时又或许是分离的,在两个驿站之间,常常是单纯的驿道。如此,
作家艺术家截取任何一段风光加以描述和表现,都应该是可以的。甚而将这
个比喻颠倒,以性为驿道,而爱为驿站,也不是不可能、不可行的。
金庸的小说中,涉及更多的是男女之间的心理、灵性及精神的关系与形
式,较少涉及到性的领域。这并不意味着金庸的情爱观念是建立在纯粹的精
神天国里,而与性、本能等等相互脱离甚至相互排斥。
上面的几例便是明证。还有更多的朦胧的地域,还须我们去认真的探索。
十五、爱与欲
很少有人注意分辨爱与欲(不仅指性欲)的区别。也很少有人真正的分
得清,在一幕幕情爱纠葛中,主人公们恋人与自恋的比例,奉献与索取的成
份。
正是这种爱与欲的交融,恋人与自恋的混杂,奉献与索取的汇合,使得
爱情世界变得格外的矛盾复杂,错综纷纭。有人认为爱是一种善行,而又有
人则认为爱是一种恶德。
在金庸的笔下,爱者与欲者的形象是个性分明的。比如《鹿鼎记》中的
百胜刀王胡逸之和韦小宝有一次谈情说爱,因为胡逸之痴恋陈圆圆,而韦小
宝则热爱陈圆圆的女儿阿珂,所以两人言语投机、同病相怜。然而两人的高
论并没有真正的契合、相通之处。胡逸之主张“你喜欢一个人,那是为了她,
而不是为了你自己”;而韦小宝则不然,说“我要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就非
要做她的老公不可”。——其中的差异,可谓泾渭分明。高下雅俗亦有云泥
之别。胡逸之的言语是爱者之论,韦小宝的态度则是欲者的特征。
爱是为了他人,指向他人,而奉献自己的身心的情感,是“衣带渐宽终
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欲是为了自己,指向自己,占有对象,满足自己的欲望,是“人心不知
足,天高不为高”。
在《天龙八部》中,金庸给我们刻划了一个真正的爱者的形象,那就是
大理王子段誉,他对王语嫣的痴情,可以说是痴到了极处。其间种种曲折,
这里也不必细述。只说段誉与慕容复的一段对话,便可以看出段誉的爱心,
是怎样的纯情与高洁:
慕容复冷笑道:“昨晚你跟我表妹说什么话来?”段誉脸上一红,嗫嚅道:“也? .
也没有什么,只不过刚巧撞到,闲谈几句罢了。”慕容复道:“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明人
不做暗事,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又何必抵赖隐瞒?”段誉给他一激,不由得气往上冲,
说道:“当然也不必瞒你,我跟王姑娘说要来劝你一劝。”慕容复冷笑道:“你说要劝我
道:人生在世,最要紧的是夫妇间情投意合,两心相悦。你又想说:我和西夏公主素不相
识,既不知她是美是丑,是善是恶,旦夕相见,便成夫妻,那是大大的不妥,是不是?又
说我若辜负了我表妹的美意,便为天下有情人齐声唾骂,为江湖上的英雄好汉鄙视耻笑,
是也不是?”
他说一句,段誉吃一惊,待他说完,结结巴巴的道:“王? .王姑娘都跟你说了?”
慕容复道:“她怎么会跟我说?”段誉道:“那么你昨晚躲在一旁听见了?”慕容复冷笑
道:“你骗得了这等不识时务的无知姑娘,可骗不了我。”段誉奇道:“我骗你什么?”
慕容复道:“事情再明白也没有了,你自己想做西夏驸马,怕我来争,便编好了一
套说辞,想诱我上当。嘿嘿,慕容复不是三岁的小孩子。? .”段誉叹道:“我是一片好
心,但盼王姑娘和你成婚,结成神仙眷属,举案齐眉,白头偕老。”慕容复冷笑道:“多
谢你的金口啦。大理段氏和姑苏慕容复无亲无故,素无交情,你何必这般来善祷善颂?只
要我给我表妹缠住了不得脱身你便得其所哉,披红挂彩的去做西夏驸马了。”? .
? .段誉急道:“你不相信我是一番好意,那也由你。总而言之,我不能让你娶西
夏公主,我不能眼见王姑娘为你伤心肠断,自寻短见。”? .(第45 回)
说来说去,总是谈不拢。结果慕容复一气之下,将段誉扔下了一口枯井
之中。
段誉劝慕容复的那些话,自然句句是真。他并不是为了慕容复,而是为
了王语嫣,也是为了对王语嫣的爱。他是真正的爱者,所以为了王语嫣的幸
福,竟然——违背自己的心愿——去劝慕容复不要娶西夏公主,而与王语嫣
结成百年之好。这里,段誉的爱情的真挚与高洁,便充分地显现了出来。爱
一个人,就是一种无私的奉献,希望她获得幸福,哪怕会因此而离自己越来
越远!这才是人世间的真正美好的爱情,也是真正高贵而深刻的爱情。——
倘若换了韦小宝,早就巴不得慕容复去娶了西夏公主,以便自己从中渔利,
乘火打劫地占有王语嫣。
可是,慕容复却无法相信段誉的话。因为他是一个大大的欲者,他要借
西夏之兵,谋复国之道。所以才非娶西夏公主不可。他宁可为了“王霸雄图”
的大欲完而全割舍王语嫣的一片痴情。对段誉,便自然而然地“以小人之心
度君子之腹”。他无法想象段誉之所以到西夏来并非为了求娶西夏公主,而
只不过是来多看王语嫣一眼。慕容复到哪里,王语嫣就到哪里;而王姑娘在
哪儿,段誉也就必然在哪儿。如此,段誉心目中的人间至福,便是与王语嫣
多片刻的厮守或——不敢奢求的——终身结合;而慕容复心目中的远大理想
则是要复兴燕国,恢复大统,实现他的皇帝之梦。这两人当然是无法谈到一
起去了。爱者与欲者,起点不同,对象不同,价值观念及个性气质不同,理
想和追求也不同,当然没有什么共同的语言。
段誉是一位真正的爱者。他的爱情感天动地,终于在“枯井底,污泥处”
奇迹般地柳暗花明,置于死地而后生,获得了王语嫣的青睐。从此,那“枯
井底,污泥处”便成了他的人间的仙境。
如此,人间便多了一份美好的温情,多了一个美好的故事,也多了一份
美好的慰藉。
然而,纵观《天龙八部》全书,却并非总是乾坤朗朗,相反则多魑魅魍
魉,妖风迷雾。这是一个欲多于情、欲大于情、欲胜于情的世界。从而造成
了“无人不冤,有情皆孽”的种种悲剧。
《天龙八部》中有一位出场不多,但却十分关键的人物,那就是康敏。
她是丐帮副帮主马大元的夫人。第一次出场,是在马大元被害不久。只见她
始终“垂手低头,站在一旁,背向众人”又“低声说话,略带呜咽,微微啜
泣”,好一幅悲哀寡妇的模样。这一次出场,使乔峰变成了萧峰,使他从丐
帮帮主变成了中原群豪的死敌。萧峰的命运,因她而彻底改变。只是,那时,
谁也想不到所有的这一切竟都是出于这位垂首低面的娇俏妇人一手策划,更
没有谁能想到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此后,她又指点萧峰去杀段正淳,说段正淳是萧峰的杀父仇人。至使萧
峰失手打死了易容前往、代父受过的阿朱。然而最后又发现全然不是那么一
回事,所有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康敏一手造成的,她甚至没有策划,而只是
顺手一指,随机应变、挑拨离间,如此而已。
那么,她与段正淳、萧峰究竟有什么样的血海深仇?
恐怕谁也想不到。
先说段正淳。——康敏是段正淳的情人!而段正淳则是她唯一爱过的人!
她之所以要借萧峰之手杀死段正淳,原因无它,只是因为她觉得无法独
自占有段正淳的爱,于是宁可将他毁掉。
且听她对段正淳说的一个故事:
? .马夫人抿着嘴一笑,又轻又柔的说道:“我小时候啊,日思夜想,生的就是花
衣服的相思病。”? .
“? .那时候啊,我便是有一双新鞋穿,那也开心得不得了。我八岁那一年上,我
爹爹说,到腊月里,把我家养的三头羊,十四只鸡拿到集市上去卖了过年。再剪块花布,
回家来给我缝新衣。我打从八月里爹爹说了这句话那时候起,就开始盼望了? .”
“? .?那一天傍晚,突然垮喇喇几声响,羊栏屋给大雪压垮啦。幸好羊儿没压死。
不料就是这天半夜里,忽然羊叫狼嗥? .三头羊都给饿狼拖去啦,十几只鸡也给狼吃了大
半。爹爹大叫大嚷,出去赶狼? .眼见他追入了山里,我着急得很,不知道他能不能夺回
羊儿。等了好久好久,才见爹爹一跛一拐的回来。他说在山崖里滑一跤,摔伤了腿,标枪
也摔到了崖下,羊儿自然夺不回来了。
“我好生失望,坐在雪地里放声大哭。我天天好好放羊,就是想穿花衣衫,到头来
却是一场空,我又哭又叫,只嚷:‘爹,你去把羊儿夺回来,我要穿新衣,我要穿新衣!’”
难怪萧峰在外面听到这里,心里要大叹“这女子如此天性凉薄!”她爹
爹摔伤了,她不关心爹爹的伤势,尽记着自己的花衣!
然而,妙的还在后头。——那是她见到隔壁的江家姊姊穿了一身新衣,
她瞧得发痴了,气得饭也不肯吃。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于是便偷偷地
摸到隔壁江家,将那套新衣拿了起来——
马夫人星眼流波,嫣然一笑,说道:“我才不是偷新衣服呢!我拿起桌上针线篮里
的剪刀,将那件新衣裳剪得粉碎,又把那条裤子剪成了条条的,永远缝补不起来。我剪烂
了这套新衣新裤之后,心中说不出的欢喜。比我自己有新衣服穿还要痛快。”
? .马夫人道:“? .段郎,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些故事?我要叫你明白
我的脾气,从小就是这样,要是有一件物事我日思夜想,得不到手,偏偏旁人运气好得到
了,那么我说什么也得毁了这件物事。小时候使的是笨法子。年纪慢慢大起来,人也聪明
了些,就使些巧妙点的法子啦。”(第24 回)
这一段故事,也是康敏的自画像。她说从小“生的便是花衣服的相思病”,
将“相思”一词,运用到“衣服”之上,可见她对于情爱的对象,也就如同
“花衣服”一般。——无论是人是物,是相思还是欲望,在她的心目中,都
只不过是一种东西,是一种她“想要得到的东西”。——她的“相思”,无
非是对物(或人)的占有。如若不能占有了乃至不能独自占有,她就要将那
东西(物或人)毁灭。宁可毁灭,也不愿意让别人得到那东西。
对段正淳是这样。对萧峰也是这样。——她对萧峰的情感态度,更是使
人莫名其妙,不可理解。明明是她害了萧峰一生痛苦,可她却硬要说:“我
今日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你害的。你这傲慢自大,不将人家瞧在眼里的畜牲!
你这猪狗不如的契丹胡虏,你死后堕入十八层地狱,天天让恶鬼折磨你。? .
你这狗杂种、王八蛋? .”——看来她对萧峰真的是恨之入骨,定然有什么
了不得的血海深仇了。
然而不然。她对萧峰如此忌恨,无非是——竟然是——因为两年前丐帮
在洛阳开百花会时没有用“正眼”看她一下!
这真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然而,康敏却煞有介事、振振有词:“那
天百花会中,我在黄芍药旁这么一站,会中的英雄好汉,哪一个不向我呆望?
哪一个不是瞧着我神魂颠倒?偏生你这家伙自逞英雄好汉,不贪女色,竟连
正眼也不向我瞧上一眼。倘若你当真没见到我,那也罢了,我也不怪你。你
明明见到我的,可就是视而不见,眼光在我脸上掠过,居然没有停留片刻,
就当我跟庸俗脂粉没丝毫分别。伪君子,不要脸的无耻之徒。”
仅仅是没有瞧他一眼,也值得如此忌恨吗?不仅萧峰想不通,读者只怕
也想破脑袋都想不通其中的道理。——这正是小说的妙处。——且看书中写
道:
马夫人恶恨恨的道:“你难道没望我眼珠子么?凭他是多出名的英雄好汉,都要从
头至脚向我细细打量。有些德高望重之人,就算不敢向我正视,乘旁人不觉,总还是向我
偷偷的瞧上几眼。只有你,只有你? .哼,百花会中一千多个男人就只你自始至终没瞧过
我。你是丐帮的大头脑,天下闻名的英雄好汉。洛阳百花会中,男子汉以你居首,女子自
然我为第一。你竟不向我好好地瞧上几眼,我再自负美貌,又有什么用?那一千多人便再
为我神魂颠倒,我心里又怎能舒服?”
(第 24 回)
——明白了。康敏不仅是一位私欲心重、性情凉薄之人,而且在骨子里
头是一个自恋狂!她的一生只爱她自己。她的美貌,她的智慧,她的心愿,
她的花衣服,她的情郎? .她的她的!一切都是她的!她自以为是这一世界
上最美的人,自以为理应是这一世界的中心。因此,一切人都应该拜在她的
裙下,做她的顶礼膜拜者。做她的美貌的俘虏,她的臣下。
偏偏萧峰——这位男子汉中最英雄的首脑——却连正眼也不瞧她一眼!
这对她的自恋心与自尊心的打击是何等的沉重!萧峰这位天下闻名的第一好
汉“视而不见”,那确实使她感到极大的难堪和屈辱,当真是“我再自负美
貌,又有什么用?那一千多人便再为我神魂颠倒,又有什么用”?因而,她
要报仇雪恨!
在她看来,萧峰对她视而不见的仇恨,抵得上世界上最大的仇,最深的
恨!因此,她先是逼着丈夫马大元同萧峰翻脸,马大元不答应,她便索性一
不做二不休——她从来也没有爱过丈夫马大元;也从来没有爱过其他的人(甚
至包括段正淳),并且永远也不可能爱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将马大元
杀了,引诱了白世镜长老、全冠清舵主,栽赃萧峰,将他赶下帮主的宝座,
将他赶出丐帮、赶出中原? .。她真的做到了,但这还不够。还要骗萧峰说
段正淳是他的杀父之仇,以便让萧峰与段正淳拼个你死我活,而她便一箭双
雕。既报复了萧峰之仇、又消解了段正淳之恨。? .
她疯了。她是欲海难填,又自恋成狂。这样的人焉能不疯?这样的人本
来就是疯子。她将人性的“自私”的一面,如此推向了极端,发展到了狂热
的自恋,这种心态本来就已走过了——正常人性的——极限,迈向了变态与
疯狂。已经是不可理喻,从而一般的人无法猜知她内心的究竟,她的言行举
止,也无法被人所预料、所理解。
当然,我们也应该看到,《天龙八部》一书,整个儿像是一个很大、很
深、很复杂的寓言世界。所以其中的人事,不能以常情度之。作者无疑采取
了夸张与变形的手法,即并不从表面上的真实着眼,而是借种种匪夷所思的
夸张情节,揭示人性人生世界的种种惊人的、然而又是十分真实、十分深刻
的奥秘。小说中的段誉的“爱人至痴”以及康敏的“自恋成狂”的种种故事、
言行、经历、心理等等,无疑都经过了作者的夸张处理或艺术修饰。真实生
活中的人(表面形态上)自然不大可能像他们那样的痴,也不大可能像他们
那样的狂。
然而,他们所表现出来的这种“痴”与这种“狂”,对于“爱人”与“自
恋”者来说,又有着极深刻的普遍意义,其“本质”却是绝对真实的。
《天龙八部》在某种程度上有点像《红楼梦》中的“风月宝鉴”。作者
创作此书,固然是为了讲述这曲折离奇的传奇故事,更是为了揭示人性的种
种奥秘,而最后,还是为了要“破孽化痴”。——作者所写的这一切,正是
希望人们能恍然大悟,引以为戒。
所以,小说中为康敏安排了一个特殊的结局。——俗话说恶人自有恶人
磨,作者便让因康敏挑唆而被萧峰误杀的阿朱的妹妹阿紫将她折磨得遍体鳞
伤、气息奄奄(这大概也是因果相报吧)。——书中写道:
马夫人昵声道:“我叫你瞧着我,你却转过了头,为什么啊?”声音中竟是不减娇
媚。
阿紫走进房来,笑道:“怎么你还不死?这么丑八怪的模样,有哪个男人肯来瞧你?”
马夫人道:“什么?你? .你说我是丑八怪的模样?镜子,镜子,我要镜子!”语
调中显得十分惊惶。萧峰道:“快说,快说啊,你说了我就给你镜子。”
阿紫顺手从桌上拿起一面明镜,对准了她,笑道:“你自己瞧瞧,美貌不美貌?”
马夫人往镜中看去,只见一张满是血污尘土的脸,惶急、凶狠、恶毒、怨恨、痛楚、
恼怒,种种丑恶之情,尽集于眉目唇鼻之间,哪里还是从前那个俏生生、娇怯怯、惹人爱
怜的美貌佳人?她睁大了双目,再也合不拢来。她一生自负美貌,可是在临死之前,却在
镜中见到了自己这般丑陋的模样。? .(第24 回)
她死了。临死之前,看到了自己的丑态,其实这是她的灵魂的“真相”。
过去一直被她的“俏生生、娇怯怯、惹人怜爱”的外表遮蔽着。作者忍不住
在她临终之前要揭开她的这一层表皮,让她的形象的本质暴露于光天化日之
下。
按说这种“好人有好报”(如段誉)以及“恶人有恶报”(如康敏)的
观念演绎,已经是中国文化与文学传统中的老把戏了。金庸也来玩这种把戏,
——就把戏本身的技术而言——也并不比老把戏高明多少。
只不过,在这部书中,在段誉与康敏的形象、个性及其遭遇? .的对比
之中,让我们真正地认清、分明了“爱”与“欲”的本质的差异。看到了爱
人与自恋的显然的不同。无论是其中的生动风趣之处,还是使人怵目惊心之
处,都得到了恰如其份的描述。
因为《天龙八部》是一部旨在破孽化痴的寓言式的书,所以其中的人物,
常常各走极端,例如段誉和康敏。其实在现实的人间世界之中,恐怕很难找
到像段誉与康敏这样的爱与欲、爱人与自恋都走到极端的例子,这种“痴”
与这种“狂”都是艺术的夸张和变形所致。而生活中的人们,常常同时具有
爱与欲、爱人与自恋的这两种情感体验及心理本性。只不过没那么痴也没那
么狂,而是处于一种朦胧与浑沌的状态,甚至连自身也难以分辨或觉察。
就这一点而言,生活远比艺术更为丰富、也更为复杂。生活才是人性的
真正“大百科”。而艺术的功能,常常是将其中的某一枝叶、某一因素加以
放大、变形、夸张而已。
我们需要这种艺术。我们更需要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