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单恋的情魔:李莫愁
女性最可爱之处,便是一旦爱上,但情深无限,矢志不移。
女人最可怕的地方也正在这里。
情生痴,痴生妄,妄生怨,怨生毒。情而成怨流毒者,世间无药可医,
可怕至极。
女性的悲剧——至少在现代文明之前在“女权运动”之前——就是将爱
情当成了事业,当成了人生唯一的支柱,一旦这一支柱不牢靠,则整个的人
生就此毁灭。
爱情不应该是一种事业。更不应该是唯一的人生内容。
你越痴,将爱看得太重,超出了人生可能的承受力,它的反弹之力就越
重。悲剧的可能性就越大。
虽然如此,还是有无数的痴男怨女,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拔。——痴男怨
女,这一个词语很是贴切,男人对爱情(女性)只不过占一个痴字,而且往
往“痴”了一阵子就不干了,因为他还有许多别的事情要做。而女性却不然,
一个怨字,就不仅是痴,而且是痴到了极处。痴到了极处便生虚妄之心,生
虚妄的幻想或幻像,正因为这是一种虚妄、一种幻像,自然就与现实合不上
榫头,自然就不堪一击。于是,幻想破灭的女性,便将痴、妄、怨、毒全都
吃了下去——或者独自品尝,将自己变成疯子;或者报复人间,让大家都来
尝一尝(这实际上也是疯子);或者,更多的更可能的情况是,将自己变成
了“情疯子”,然后报复人间。疯上加疯,妄上加妄,幻上加幻,怨上加怨,
毒中加毒。这可了不得。
《侠客行》中主人公石破天——石破天只是他借用的一个名字,他的名
字原来叫做“狗杂种”——多半是石清、闵柔的次子石中坚。只因梅芳姑对
石清由爱而生恨,对闵柔由妒而生怨,所以反目成仇,将石中坚抢了去,过
几天又送回一个小孩的尸体,至使石清夫妇以为小儿子死了。悲伤不已。但
梅芳姑却并没有杀死石中坚——她怎么舍得呢?至少他一半是石情的血脉,
对她来说是“香”的,只有闵柔那一半才是“臭”的。——而是将他收养在
家中,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狗杂种,而又让他叫自己是妈妈(她知道他爸
爸是石清,而他又叫自己是妈妈,那么,在——幻像里——他面前她不也就
与石清成了“一对”了么。此虚妄之极矣!)却又对他又爱又恨(恨的时候
是把他当成“他”了,把儿子当成了父亲,这又是一种幻像)。据狗杂种回
忆(那时他流浪江湖成为“小丐”)——
? .小丐道:“我妈妈常跟我说:‘狗杂种,你这一生一世,可别去求人家什么。
人家心中想给你,你不用求,人家自然会给你;人家不肯的,你便苦苦哀求也是无用,反
而惹得人讨厌。’我妈妈有时吃香的甜的东西,倘若我问她要,她非但不给,反而狠狠打
我一顿,骂我:‘狗杂种,你求我干什么?干么不求你那个娇滴滴的小贱人去?’因此我
是决不求人家的。”
谢烟客道:“‘娇娇滴滴的小贱人’是谁?”小丐道:“我不知道啊。”? .(第
3 回)
我们知道,“娇娇滴滴的小贱人”者,石清的妻子闵柔也。梅芳姑说的
话是那样明白,如关于“求人”之论,便十分的中肯,但她的情感及情绪却
是那样的不可理喻,那样的糊涂荒诞。多少年前,石清就对她说他不爱她,
不能爱她,而只爱闵柔一人。她也知道这—点,不得不接受这一点,但却又
不甘心、不情愿地接受这一点。
所以,自从石清结婚之后,她就自己将自己的容貌毁掉,变成又丑又肿
的一张黄脸。自那以后她就疯了,变态了。
“女为悦己者容”这句话是对的,石清不再“悦己”了,便干脆将美丽
容貌毁掉。
这又何必!?
看起来是不可思议的,但像她这样一位才貌超群、清高自傲的女性,怎
受得了“他不悦己”的打击?这不仅是爱情上的失败,而且是自尊心,虚荣
心、人格、人生? .的彻底的失败呀。——她那容貌,像是爱情的招牌,“他
不悦己”,便将这招牌砸了,从此不再“营业”。——虽然这未免极端了一
些,但这才是女性本能或本质的最彻底的显现。
再看《神雕侠侣》中的李莫愁。
她的名字叫“莫愁”,但既生为女性,又遇上了爱情的失败,注定要愁
一辈子,恨一辈子,直到死。
李莫愁和陆展元之间的关系,大致上像梅芳姑与石清之间一样,是剃头
挑子一头热。不过还有一点不清不楚的地方,那就是李莫愁曾经送过陆展元
一方锦帕,上绣着红花绿叶,红花是大理国最著名的曼陀罗花,李莫愁比作
自己,“绿”“陆”音同,绿叶就是比作她心爱的陆郎了,取义于“红花绿
叶,相偎相倚”。——这方锦帕,显然是定情之物,李莫愁送给陆展元,意
思再明显不过,而陆展元也接了,并且收藏了多年。这? .难道是陆展元不
懂其中意思?这不可能。难道是作者的一个遗漏之处:也不大可能。最大的
可能,便是陆展元当年极有可能与李莫愁有过一番盟誓,一番交往,尔后再
移情别恋;娶了何沅君为妻。
如果这样,陆展元可就大大的有问题了。他就要对李莫愁一生的痛苦负
些责任。
然而,奇怪的是,李莫愁也像何红药、王夫人、秦红棉、甘宝宝、阮星
竹? .等等所有的女性一样,并不恨男人,不真的恨那“薄情郎”,而是恨
自己的同类,恨另一个女人将自己的情郎夺去。以为别的女人是“小贱人”
“狐媚子”“骚狐狸”云。
且看李莫愁到陆家来复仇的情形。:
? .李莫愁? .娇滴滴地道:“陆二爷,你哥哥若是尚在,只要他出口求我,再休
了何沅君这个小贱人,我未始不可饶了你家一门良贱。? .”? .李莫愁眼见陆立鼎武功
平平,但出刀踢腿,转身劈掌的架子,宛然便是当年意中人陆展元的模样,心中酸楚,却
盼多看得一刻是一刻,若是举手间杀了他,在这世上便再也看不到“江南陆家刀法”了,
当下随手挥架,让这三名敌手在身边团团而转,心中情意绵绵,出招也就不如何凌厉。? .
(第一回)
直到死时,她对陆展元的爱和对何沅君的恨都没有消失。她还是那样—
—
? .她胸腹奇痛,遥遥望见杨过和小龙女并肩而来,一个是英俊潇洒的美少年,一
个是娇柔婀娜的俏姑娘。眼睛一花,模模糊糊的竟看到是自己刻骨相思的意中人陆展元,
另一个却是他的妻子何沅君。她冲口而出:“展元,你好狠心,这时还有脸来见我?”
? .李莫愁一生倨傲,从不向人示弱。但这时心中酸苦,身上剧痛,熬不住叫道:
“我好痛啊,快救救我。”朱子柳指着天竺僧的遗体道:“我师叔本可救你,然而你杀死
了他。”李莫愁咬着牙齿道:“不错,是我杀了他,世上的好人坏人我都要杀。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你们为什么活着?我要你们一起都死!”? .(第32 回)
到这个时候,她真是又可恨又可怜、又可恶又可悲,一生倨傲,心中酸
苦,爱陆展元而不被其所爱,这本是极令人同情的。但她对何沅君的恨,乃
至于“好人坏人都要杀”却又令人难以理解、难以苟同甚而厌恶和痛恨了。
这一点大约是女人与男人的不同之处吧。男人失恋了,因为顶了一块“强
者”的招牌,从而不敢把痛苦告诉他人,只有默默的承受。当然,男人的理
智也不允许他胡乱的发泄。而女人就不同了,她可以随时随地地大哭大闹、
发泄心中的悲痛,甚至——像李莫愁这样——莫名其妙地牵怒于他人。痛恨
何沅君本已经是不可理喻的了。然而更有甚者,李莫愁竟连所有姓“何”的
与叫“沅”的也恨上了:
武三通也是所爱之人弃己而去,虽然和李莫愁其情有别,但算得是同病相怜。可是
那日自陆展元的酒筵上出来,亲眼见她手刃何老拳师一家二十余口男女老幼,下手之狠,
此时思之犹有余悸。何老拳师与她素不相识,无怨无仇,跟何沅君也是毫不相干,只因大
家姓了一个何字,她伤心之余,竟去将何家满门杀了个干干净净。何家老幼直到临死,始
终没有一个知道到底为了何事。
? .武三通将栗树抓得更紧了,叫道:“李姑娘,你也忒狠心,阿沅? .”“阿沅”
这两字一出口,李莫愁脸色登变,说道:“我曾立过重誓,谁在我面前提起这贱人的名字,
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我曾在沅江之上连毁六十三家货栈船行,只因他们招牌上带了这个臭
字。这件事你可曾听到了吗?武三爷,是你自己不好,可怨不得我。”说着拂尘一起,往
武三通头顶拂到(第二回)。
这种情形,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了。恨何沅君恨到了如此地步,竟然杀
了与之毫不相干的一家人,又毁掉六十三家货栈船行,只不过因为一个“何”
字和一个“沅”字而已!
当然,这是小说,而且是武侠小说,是大大的夸张与传奇了的。她真要
是杀了上百人那还了得?
然而,这种恨却是绝对真实的。甚至一点也没有夸张。如果有可能的话
——如果杀人而又不犯法的话——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男人偶尔也会这样)
要杀死情敌,乃至杀死与情敌有—丝儿关系的人。即便是当今文明、法制社
会,不是还有许多女性以身试法,杀了情敌再说吗。
我们无需过多地追究她的行为,而应该研究她的行为方式或及其情感方
式:为什么她会这样?为什么是这样?为什么她不去恨应该恨的人(抛弃她
的男人,薄情的男人或不爱她的男人),而却偏偏要去恨那不该恨的人(她
的情敌、她的同类,那个得到或“夺了”她的情郎的女人)?
难道仅仅可以解释成为“女人为爱情而生”以及“女人是毫无理智的”
吗?——女人为爱情而生,这不错;女人在被爱情或怨恨冲昏头脑时会毫无
理智可言,这也不错。但这还不够。
应该还有更深刻的原因。
也许是因为一种个性品质。我们不难发现,“失恋”在金庸的小说中多
次被描写到。许多男女都曾被它伤害过。——男人且不说——女性对待失恋
的态度,基本上分成两类,一类是认了命,这是软弱的,被动的、不自信的
态度;一类是不认命而要抗争,这是一种积极的、主动的、自信的态度,是
一种挑战者的态度。
对失恋认了命的人很多,也很平常,我们且不去说它。而对失恋不认命、
要挑战的人又有两类,一类是“想那样干,但没有真干”,即心里想去将情
敌干掉,把情郎夺过来,但最终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并没有那样做。比如
《白马啸西风》中的李文秀曾想学了武功之后,将情郎苏普从情敌阿曼那儿
夺过来(如何夺,书中没有写),但最终并没有那样做,反而救了她的情人
和情敌。又如《越女剑》中的越女牧羊姑娘阿青一身惊人武艺,爱上了范蠡,
而范蠡则一心痴爱西施,阿青曾经拿着棍子到吴王宫中试图将西施杀了,但
见西施惊人的美貌我见犹怜,且自惭形秽,便终于没有这样做。
另一类则是不但想这样干,而且真的这样干了。一次不成还来二次,二
次不成再来三次,乃到人死了便牵怒他人。? .如李莫愁。
李莫愁、梅芳姑这些人都是强者,而且本身的条件也强(比如美貌、文
才、武功? .等各方面)自己也知道,不免便“要强”而且自负得很。而这
种要强与自负恰恰是她们最大的弱点,也正是她们的悲剧的根源!
只有糊涂的男人才自以为是强者,而聪明的女人总是不自觉地扮演弱者
的角色。男人装强,内里实际上卑怯,这就不免尴尬、虚伪、闹笑话、演悲
剧。女人装弱,却柔能克刚,内心的耐力承受力很大,便会无往而不胜。
当然,也有聪明的男人假装糊涂、难得糊涂,知道自己的弱点,从而“抱
残守拙”。
同样,也有不那么聪明(不真正的聪明)的女人自负得了不得。从而从
有利的战略地位,转到了极其不利的战略地位,经常迫使自己搞“背水一战”
那一套战术。那一套战术至少有两种结果,一种是置于死地而后生,但这毕
竟是极少数,而另一种更常见的结果则是置于死地便真的“死”了。没有生
路了。
梅芳姑自信比闵柔样样都要强些,也确确实实样样都比她强些。却不知
她的“强”正是她的悲剧所在:她不但比闵柔强,而且也比石清要强,这就
令石清自惭形秽、望而却步,敬而远之了。——《书剑恩仇录》中的陈家洛
对霍青桐也正是如此。——从而,梅芳姑的强,反而成了她失恋的原因。这
是第一层悲剧。还有一层,那就是她知道自己强因而产生自负、因而掉以轻
心、背水一战,不留后路,所以一旦男方(因怯弱)而逃避,便会使她受到
双重的打击;失恋的打击和自尊心上的打击。
遇上双重打击而不疯狂的女人,太少了。因为她强而又要强,失恋已经
够残酷,而这失恋同时意味着她的自负、自尊、自强等等变得——出乎她意
料之外地——一文不值了!如前所述,她是不留后路的背水一战,所以一旦
战败(被另一个不如她的女人打败了)之后,便只有发疯发狂了。
李莫愁也正是如此。她“一生倨傲”。可也正因如此而受双重打击:
这十年来,李莫愁从未听人叫过自己作“李姑娘”,忽然间听到这三个字,心中一
动,少女时种种温馨旖旎的风光突然涌向胸头。但随即又想起自己本可与意中人一生厮
守,那知这世上另外有人何沅君在,竟令自己丢尽脸面,一世孤单凄凉,想到此处,心中
一瞬间涌现的柔情蜜意,登时尽化为无穷怨毒。? .(第2 回)
失恋固然痛苦,而“丢尽脸面”则更是雪上加霜,苦不堪言了。她背水
一战,男人是逃避而不战,但另一个女人“乘虚而入”,使她不战而败,而
且一败涂地,无法收拾,一世孤单凄凉? .。——这大约就是她不恨那个逃
避而不战的男人(在她看来,男人并未伤她。她的伤痕累累的胸怀随时准备
那个男人回心转意地投入),而恨那个“乘虚而入”的女人(在她看来,那
个成功的女人是对她的价值的彻底否定!)的缘故吧。
所以,她终身都要报此不战而败的深仇大恨兼奇耻大辱,终身都要找那
个同类的情敌决一死战。此时,爱情不一定是唯一的人生,而“决战”倒成
了她的“事业”,成了她的人生的目标以及主要的、乃至是唯一的生活内容
和依据了。她要找人决战而又找不到,那只有更加怨恨,更加暴燥,自不免
要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无辜者遭灾受难(且不说“那个小贱人”本身就是
地道的无辜)便成了“无妄之灾”。
无妄之灾,正来自女性之妄。那不见得就是情之妄(情只是痴),而是
她们的个性之妄,是女性的特征,当然也是人性的弱点。
男人是怯弱的,但一旦抱残守拙或“抱头鼠窜”,反倒受不了多大的伤
害。
女人是坚韧的,但一旦自负至妄,背水一战,反倒受到双重失败的打击。
情感世界中,没有真正的强者。
因为在爱着的时候,你永远不会设防。不论男人女人,都会自动彻底敞
开心扉,自动撤掉所有的防卫体系。所以一经打击,便会受到严重的内伤。
男人尚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他的内心、他的事业,他的朋友;而女人的
背水一战,往往连逃避的地方也没有,她的内心被搅碎,她的事业就是爱情
的决战、她的朋友? .都结婚去了。
如此,受伤的女性自然比男性更严重,而且比例也更大得多。因为女人
的对手不光是男人,而恰恰主要是——她以为是——她们的同类。男人是女
人的情郎,而女人则是女人的情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