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荷花塘] 文/佚名

[ 路小佳 发表于 2008-05-11 03:39 ]
一 、 水中的浮影
  
  五百年前,我可能是一个喜欢****的纤弱女子。
  我不知,那一世的我生在哪里。但我现在,住在这个绿水环绕的荷花水城。
  我的生活平静无忧,只是年复一年的等待轮回。总有小鱼小蟹盘旋在我的脚边,骚首弄姿的嘲笑我。但我不在乎,我还有轮回的机会,而它们,已经注定混沌百年。
  日日夜夜,我忍受着充斥体内的莫名感情,刺痛和甜蜜混合着,象浓稠的液体缓慢的流经每一处感官。我知道,那是来自前生或者后世的某种感情。那样的感情让我日日不得安宁,但我却一定要忍受,也一定要学会安宁。因为我必须等待,等待那个能让我想起前生的人。只有等到他,我才能去轮回。才能脱离这里。
  我用两百年的时间终于学会了等待。
  剩下的三百年,我日日回忆。
  回忆于我,是十分困难的事情。我只能靠一些碎片般的片段来勉强维持。但毕竟太过琐屑,而我又在不断的遗忘,于是翻来覆去,记住的也只有一些。
  我必须靠现在看到的一些景象去回忆。我想,大概现在我住的地方离我前生的故乡不太远。
  每每低头,我能看见自己在水中的浮影。这样的感觉异常熟悉。或许,我的前生也总是这样低头看影的。看影的时候,我会想到一些萧的旋律,游荡在耳边缭绕不去。可我知道附近没有人****,于是我想,我的前生,必定是个****的女子。一个****的纤弱女子。她常常低头看影。
  而我现在,是等待轮回的一株荷花。
  
  二、五百年前的碎片
  
  在那些零星的回忆碎片里,最早的一个,好象是某一年的夏末。
  夏末,荷花初开。
  我穿着翠绿色的罗裙坐在窗前,小小的红木镂花窗,视线穿过回廊的空隙,能看见远处的荷花塘。
  小喜走过来给我披了件披风,小姐,老爷说他已允了贺公子的提亲,让您准备一下嫁妆。
  我早就想到的,明朝的风纪再如何开明,媒妁之言也一定是爹奉行的准则。何况,是我。我侧过头去对小喜笑笑,又继续看向窗外。十七年,我走出秦宅大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早已习惯承接命运。只是苦了小喜,做了我这个小姐的陪嫁丫鬟。
  夏末初秋的季节。一年中最婉约的季节。我的梦,也多半开始在这个季节。
  我总是睡不安稳的。常有梦。梦里,我总是穿着白色的罗裙,有细小的粉色碎花图案,零星着。我站在荷花塘 旁的石亭里,初秋微凉的风,把我和塘里的荷花都吹得有些颤动。有人在身后给我披上披风,然后我堕入一个温暖的胸膛。
  
  三、后世
  
  我已做了五百年的荷花。我想起,回忆里,我是秦家的小姐,我叫秦弃莲。我想,我的前生定是个婉约的女子。默默承受媒妁之命的女子。
  但我还是要等待。等待我的后世。我已几乎忘记前生,虽然,魂灵总是应该记得死前那一刹那的,但我却没有什么印象。所以我必须等待后世,或许,能看见我的前生的影子。或许,能想起究竟是如何的命运结束了那个女子的婉约。
  我的前生一片模糊。后世则是一片空白。五百年,一直如此。
  
  又到了夏末初秋的时节。
  我住的这个荷花塘与前生看到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大,更安静。塘中央有亭,从岸边一直通进来。亭的名字,叫怀莲。我,离着那座亭大约十尺。
  亭中的一切我能看得很清楚。但鲜少有人来这里。只有一个少年,常来这里独坐。
  我认识他。但已记不得他。但我知道,他与我的后世有关。
  
  昨夜下了大雨。身上很疼,但那疼痛却带给我一种鲜活的刺激。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刺激了。我有预感,今天我的等待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或许是结束。也或许是新的开始。
  少年清晨就来了。我虽因为回忆模糊而看不清他的面孔,但知道他的眼神里有些许的迫切。是在找东西么?
  我这样想着。而有人这样开口了。清脆的声音,是个女孩。
  她走进亭子,微微的笑颜。
  我在水里陡然的颤抖了。惊走了脚下的三只小鱼。是了,就是她,她是我的后世。我虽很少看自己的面貌,但我知道她必是我等了许久的后世。而他,在我的前生中,隐约已可见。
  她手里拿着张纸笺,我昨天捡到的。是你写的?
  少年的脸微红,不是,是别人教的。她问少年,你叫什么名字。我不觉惊讶,我何时竟这般活泼?难道转了世,性子都变了么?
  少年有些踯躅,贺非业。……你呢?
  秦念莲。这首《江城子》写得很好。是谁教你的?他教你的时候,有没有另外还教了你一首词?
  贺非业抬头惊讶的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父亲的确还教了我另一首词。
  是不是《丑奴儿》?
  
  夜阑勿思灯宵醉,念泪人归。念泪人归,月盼重阳游夕回。
  重阳沉息更灯退,路尽荒随。路尽荒随,只待明年夜夜催。
  
  
  四、前生
  
  我想起,我终于想起。
  这首词本是我作。贺非业的纸笺上的《江城子》我也知道。
  
  烟斜西处弄残阳,浮霞光,潜旧伤。锦衣狐裘,不耐暖凄凉。风起风憩落花时,低吟唱,酒入肠。
  曾与谁共落花香,誓断肠,不相忘。今顾红颜,泪倚青玉廊。日落霞隐落花去,自凝望,独神伤。
  
  我怎么会忘?怎么会忘。
  
  我的前生,秦弃莲。
  我嫁到贺家的时候,实岁十七。小喜和我一并嫁过来。我的夫,就是贺业。
  见到贺业的时候我才想起,我们之前见过一面。
  是前一年的冬天。
  我出秦宅大门的日子实在屈指可数。那一年,我已到婚嫁之年,可一年将终也没有人提亲。于是年末,我跟随二娘去庙里上香。爹说那是求菩萨保佑,赐我因缘。
  我很庆幸是跟随二娘去。二娘和我娘同为妾,我娘死后只有她还惦记着我。虽然人很严厉,但对我很好。我记得,是她去和大娘理论,才让我从偏院的客房换到主院来住。虽也是终年向阴的屋子,但比起从前是好了许多。
  二娘要去各个殿拜不同的神,她说我只需去求因缘便可以去后院等她。今天我们要留在这里吃斋饭。
  我对于因缘没有什么渴求。于是拜了拜就退了出来。
  后院十分清净,小喜拿过来我的萧,她一向知道我要什么。
  或许,是太久不出家门的缘故。出来一次,我竟也没有什么欣喜之情了。相反的,拜神时的人流拥挤反而让我觉得呼吸困难。每每心烦时,我便****。而后院是适合萧声的地方。
  我吹的是《鹧鸪飞》。
  
  惟独没有想到的,后院里不止我一个人。
  我就是在那时遇见贺业的。他站在我面前,一身白色儒衫,含笑的看着我。然后他拿出一支白玉短笛,附和着我的萧声。
  笛声是轻柔的,萧则更为婉转低沉。而《鹧鸪飞》是最适合笛萧合奏的曲子。回旋不断的尾音,时而笛,时而萧,曲折回绕。
  他把笛握在手中,小生贺业。可问小姐芳名?
  我只是笑笑。他对音律并无太深钻研,但却知道乐由心生的道理,所以笛声特别悦耳。只是间歇间偶尔不够沉稳。而我们只是过路,十七年来从未有人能够知道我心,以后也不会。过路人,不必留名。
  他见我只是笑,便不再追问。
  
  而我没有想到,我的夫,竟是他。
  他说从未有人如此能知晓他心,能与他合奏。那日过后他一直念念不忘,于是满城的打听。终于找到我。
  他牵我的手,弃莲,我知你无法说话。但我只求一知己,有无声音都没有关系。
  我笑。知己?我连自己都不知,如何知人?我并不怨恨自己无法说话,甚至有些庆幸。没有人愿意娶哑女为妻,我反而可以清闲一世。
  但如今,贺业来了,我再无法平静。
  
  贺业对我很好。他知道我喜爱荷花,就命人把贺宅的清塘都种上了荷花。我们常在荷塘中间的亭子里休息。我****。他说话给我听。
  我喜欢听他说话。他的声音低沉而且柔和。他给我讲他幼时的故事,还有他出外从商时的见闻。我只是默默听着。
  他说,弃莲,你听着我已觉得满足。你的眼睛告诉我,你懂得我说的一切。
  是么,我的眼睛真能这样告诉他?十七年来,我几乎以为我的眼睛也已如声音般消失了。因为没有人试图让我打开我的心,所以锈迹斑斑的心锁,已沉稳的存在了十七年。
  现在,似乎开了。
  
  贺业常常要外出经商。
  本已习惯了一个人的我,现在却似乎无法忍受等待。一个人的怀莲亭,一个人的荷花塘。我在等待中写了《丑奴儿•盼夫归》。一遍一遍的。
  我知道,我爱上这个可以与我合奏的男子。
  
  夏末初秋,荷花初开。
  贺业说他初七回来。七月初七,牛郎织女。
  我坐在怀莲亭里等他。明天他就可以回来。
  
  荷塘里的荷花开得并不繁茂。有些只是微微张开了瓣,有些还蜷缩着。我喜欢这样的时节。全开的荷花太过娇艳,不开的又太过孤苦。于是介于两者间的现在,欲说还休的迟疑着。如同缓慢流动的感情。
  只有一朵,开得极其娇艳。贵得娇艳。白色的花瓣尖端有些许微粉的色彩,与我身上的白色罗裙甚是相配。
  我想,摘朵荷花送给贺业,他必定高兴。“摘莲送君”,这样的意思他不会不懂。
  我想回头叫小喜去叫名家丁来摘那朵荷花。想起小喜去了街市。
  
  那一朵荷花,离亭很近,似乎就在手边。不如我亲自摘来,他一定会更加高兴的。
  一定会的。
  
  亭上的秦念莲和贺非业还在说着,我却不敢再回忆下去了。但那思绪,却如同潮水般的,想逃也逃不掉。
  看着亭上的他们,我想起我和贺业。我在水里,而他们在亭里。这样的视线,觉得异常的熟悉。
  是了。那一年,我也是在水里的。但却慢慢沉下去了。隐约中看见亭里的贺业,他冲我伸手,而我,如何也够不到的。
  荷花塘里的水很甜,清甜的。我开口,我想告诉他,我还没死。我还在水里。而他,却走了。
  亭子空了。
  
  我的魂本该是往上飘的,但我在回廊里看见贺业,他拿着张纸笺发呆。
  纸笺上,是《江城子•落花》。纸,湿了一片的沉重。
  于是我的魂也沉下去了。我甘心落入塘中,投入那朵荷花之中,日日陪伴着。等待。
  
  五、轮回
  
  记忆变得清晰。时光却不再了。
  荷花塘变成一片猩红。是因为我的记忆么?记忆里最后的,是猩红的一片。
  我看到弃莲。她在我面前,表情苍白着。猩红来自她的身体,而我,充斥在这片猩红中。
  
  身体觉得爆裂。我知道,我在开放。然而,五百年同样的白色花瓣,现在却变成猩红色的了。
  
  终于想起,终于想起。
  我不是秦弃莲。她不是我的前生。
  我的前生,是她肚里的孩子。
  
  我记得,贺业那次出门之前的一个夜晚。他们坐在怀莲亭里,他们在谈论我。
  我那天有了自己的名字,我叫贺莲。
  
  我想起他们之间窜动着的温暖的笑容,终于明白。弃莲死时,是满足的。她已经摘到了莲花,她已经看到了贺业。
  而贺业,虽然痛苦,但他们已经相爱。
  他们没有离别。
  
  五百年,我终于等到了轮回。
  轮回后,我将想起谁和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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