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在我的脑海里出现一系列这样的画面:
春堤上,芳草吐绿,画燕剪风,彩蝶醉舞,莺鹂啼柳。湖面里,涟漪轻荡,画舫轻摇,鸳鸯戏水,鸥鹭掠波。一抹青山写在天边,几缕白云散在天心,还有不知何处传来的筝声箫音。我与你携手并肩在堤畔款款而行,轻风作我们的笑语,柳枝拂我们的身形。你指着交颈的鸳鸯,筑巢的春燕对我说,我们就是那一双双一对对所化,愿我们生生世世都在一起。那时,风真的好柔,草真的好绿,蝶的舞姿真的好轻盈。
庭院外,芭蕉轻轻地扇着夜色,青烟静静地笼着睡莲,幽淡的兰菊对斜阑吐着清雅,远处不知什么样的鸣虫,在时高时下的低吟。房屋里,我刚给你研好笔墨,正将过长的红烛花儿剔去,墙的一边放着一把桐木的瑶琴,瑶琴的上方,挂着我天天都拭净的一把紫玉箫。你坐在桌旁,专注的身影犹如金兽口中袅袅的沉烟香,你笔下流出的曲谱诗句,象窗前那一株娇媚的海棠。你对我说,我就象是那琵琶中划出的珠玉,你的所有美妙诗句,都是因为采撷了我的灵气。那时,我的思绪真的好朦胧,你的眼神真的好迷漓。
枯草旁,荒山上,孤零的坟冢飘着惨淡的白幡,瑟瑟的冷风送来箫声的哀婉,风中沙沙的树叶,象天角那一只断雁的鸣叫;山旁那一条小溪,婉延得象来祭祀人们的呜咽。已躺在坟中的你曾对我说,你要先去,为来世的我们造好庭院,采好花香,引来蝶舞,唤来莺唱,要和今生一样,天天携手,夜夜心荡。要我日日在佛前做着祷告,祈祷来世不要错过,不要傍徨,重逢相遇在最美丽,最动心的地方。
这样的画面一再的出现,在梦里,有时在白天我呆呆的时候也会出现,我知道是我们前生的约定,约定在今生再来相逢。可是现在我来了,你在哪呢?世界这么的大?人流这么的多?虽然我坚信我们一定会相见的,可你真的在哪呢?我是想在我最娇艳最芬芳的时候遇见你的,可会不会在我要凋谢的时候你才来呢?
我今生投胎的是个富贾人家,父亲是三兄弟,二姊妹。母亲是二兄弟,五姊妹。我的叔伯舅舅有的在京城为官,有的在地方做官,姑姑和姨妈也都嫁得官宦富贾,有一个姑姑还是王妃。我兄妹两人,哥哥比我大九岁,二十四岁也就是今年中了榜眼,被招了附马。我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哥哥也很疼我,我的容貌和身段长得都很好,见到我的人都说是天仙下凡,不沾一点尘中之气。
可是我这一年十五岁了,却从没有笑过,只是安安静静平平淡淡的过。我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一点就通,我知道那是前世我常和你对诗吟赋的缘故,连我哥哥都说比不过我。我的箫和筝都吹弹得很好,我妈妈很会弹筝的,可是在我九岁时她就教不了我了。请遍了明师,都是教不满半年就自行要走,不好意思再教下去了。我想这也许是我父母格外疼爱我的原因吧。
江边的柳堤我是经常去的,因为前世我们就是在柳堤上相遇的。春天我在那看蝶舞,看蜂忙,看天上的彩云飘荡;也看来往的行人,想其中会不会有你。秋天我会在那看落叶,听残荷,看飘渺的行舟,载着一船的烟雨消逝在天的尽头。来去的飘云总会引起我脑海里的一些遐想,叹息的微风也总会吹动我心底的一丝惆怅。我将我对你的思念,嘱咐给那一片片的明月,我很怕我的泪水,也会象绵绵的细雨一样,弥漫整个天空。可是你在哪呢?我要怎么寻你呢?我日日在心中祈祷,祈祷是我每晚睡前和醒后必做的事情,我想它也会是我遇你之前主要的事情了。除此之外,我不知还有什么事情可以去做。
我住的阁楼是座落在我家的后花园里,遥对着那柳堤的,这也是我的父亲按我的要求特意建造的,这样我可以天天凭栏眺望,看那柳堤上的人来人往,船来帆去了。花园很大,有各种的奇花异草,亭台水榭,假山怪石。在花园的一边有一架秋千索,可是我从来不荡,我只是让丫环们去玩,我在边上静静的看着,回想着前世你和我荡秋千的样子,那时常是你坐在右边,我坐在左边,也有丫环们在下面推着,彩蝶追着我的裙摆舞,一舞就舞到云边去了。
我很喜欢看花园中翩飞的蝶影,那美丽的翩姿随着红绿交错的花香轻盈地起舞,本身就是人间的最美了。更何况一只美丽的蝶从一只小小的虫子化来,又是经过了数也数不清的艰辛---成长路的艰辛,向往美好情路的艰辛。有时我觉得我是幸运的,和蝶相比,至少我还可以在这等你。有多少蝶根本没等到它们日夜企盼的花香就去了,永永远远地去了。
每到春暮,秋天,也是我最伤感的时候了,满园里那种香散西东蝶分五六的凄凉,时时揪紧我的心。我会一次次去把那花瓣拾起,一次次看着那在绝望中寻觅的蝶影叹息。我想如果有一种交换,以我的生命,我的所有,我的一切,哪怕是以我对你的思念,以我与你的永永远远不相逢,来换取这满园的花香,来换取这所有的蝶心不再忧伤,我也会毫不在意的,真的,我不但毫不在意,我还会好愿意好愿意的。可是我不能,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够达到这一点,我也不知道苍天冥冥之中是什么样的意愿,它为什么要给这本可以美好永存的世界这么多的伤痛呢?
在我的窗檐下面也有一棵芭蕉,在我童年的时候它就一直长在我的窗下,我常常对它叙说着我寂寞的心事,寻你的愿望。我很喜欢在灰蒙蒙的雨天,听雨一滴滴的滴在它的叶子上,很象我心中寂渺的声音。雨滴它一下,它就抖动一下,我的心也会颤动一下。而雨大时,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它身上,那就更象我心的无奈了。每次一场雨过后,我都会用干净的布将它叶上的水珠试尽,一如拭尽我落寞的心。为此事父亲老是笑我傻,而妈妈的眼中却是充满着怜惜。芭蕉可以说是唯一知道我所有心事的了,除此之处我的心事也许就只有天上的云和月知道了。我就这样度过了我的童年时代,少女时代,那朦朦胧胧的思绪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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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见到你了,就在那春天,那江边,那枝绿花红的柳堤上,见到我日日期盼,夜夜梦到的你,你还是和原来一样,一模一样。你的眉还是那么的浓,鼻还是那么的挺,你的身影还是那么的颀长;嘴角还是挂着那淡淡的微笑,眼里还是闪着那自信的光芒,步履也还是那么的轻盈,神情也还是那么的潇洒。我当时那种心情,真的好感激,好高兴,好欢欣,好激动,好惊喜。真的就好象春风拂过湖面,白云荡过天心,象水鸟在浪尖的轻叫,黄鹂在枝头的欢啼。
我知道是我对你无尽的思念所产生的回报,我知道是我在佛前一缕缕香烟祷告的应验。但我还是好感激这世上的一切有生命没生命、有灵性没灵性的万物,好感激红的花,绿的叶,白的云,蓝的天,蝶的翩舞,莺的娇啼;感激今天的风如此的轻柔,池中涟漪如此的轻荡,引我就在这个时刻来到这里,来到这让我幻想了数也数不清多少次的相逢,真的是把一生凝聚成这一刻,真的是千万片云凝聚成这一滴雨,万千缕丝凝成的这一颗心,万千样心只为眼前的这个人。
可是,可是你的身边怎么有了一个她,你携着她的肩,牵着她的手,和当时牵我的一样。我已想不清我当时是怎样的一种愕然,怎样的一种不信,风一样还吹着我的秀发,这阵风可能也是从前世吹来的,也曾吹过我们的衣襟,吹过月边我们曾一起轻望的那一片云,吹过我们窗前的那一株海裳。它现在轻轻吹起我的秀发,是为我们的相逢而欢欣,是向你做前生的约定来今世的提醒。你是不知道的,在你的眼神从我脸上无意地滑过的时候,我的心是怎样的一种颤动,我的眼里是怎样的一种企盼,这所有的整个世界又是怎样的一种期待,花真的会在你眼神停留在我脸上的那一刻异样的竞相绽放的,所有的云彩也正要在那一瞬把整个天空交相辉映满。
可是你的眼光根本就没有一点留意,瀑布滑下悬崖还会溅起水珠,溪流滑过大地还会留下声音,只有天角的雁影过留不下痕迹,只有月夜下的花落了无声息,你滑过我脸庞的眼光也一样的没有一点留意。可是我永远记住这一刻了,记住了你如鲜花般灿烂的脸,记住了你如春风一样潇洒的神情。这一幅画面将永永远远地刻在我的脑海:你的衣衫轻摆着她的裙辐,她的秀发飞扬在你的双肩,在你们有如莺啼鹂唤的笑语中,你挽着她如蝶翼轻颤的腰肢,消失在飞霞满天,花红柳绿,絮随燕舞的画桥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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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来到我童年时常来的地方,那原本一朵娇艳的睡莲,它已真的睡着了,花瓣已落在了池里,只剩下光光的莲蓬,卷着身子,缩在那里,它的杆好象也已支撑不住它的身子了,也快要掉进池水里去了,池水好凉,如果把手伸进去,会刺到骨的,那莲落下去不知会不会寒到它的心,花瓣是已经落下去了,荷叶也早和寒冷的池水融成一体了,风也很寒,如果到了晚上,一弯钩月也一定很惨淡。
我在想,我如果真的离开这里,或者说离开这个世间,我又到哪里去呢?去变成这一朵睡莲,在你携着你的佳人来的时候,为你开放,在你走了之后,我就凋谢,把我的花瓣落入池水里。或者做一叶雨中的芭蕉,在你的窗下,和着你的琴声,击打着雨滴。
我也想做兰花的,永远的静静地开在空旷的绝无人迹的深谷,风也不要,草也不要,什么都不要,可是我还是舍不得你,不知那金兽中的香有没有人给你添,不知那过长的红烛花有没有人给你剪,不知你那写诗的墨研得细不细,不知你那挂在墙上的紫玉箫有没有人给你擦拭。你是喜欢兰菊香的味道的,我以前总是把兰菊的香,一页页的熏在你的诗笺上,现在不知道还有没有人给你熏。
我不怪你,是我来晚了,我在佛前求得不够,可能是因为想你太多了吧,费了我好多的时间。我不知你下辈子会不会记起我,我现在就到佛堂去,认认真真的祈祷,我祈祷的时候不会分心,就是在没有祈祷的时候会想你,一想有时就想忘了时间了,就耽搁了祈祷了。我知道这样不行,但我又怎么能不想呢?我本就是为了想和你在一起才来这恳求佛的。
事情却不知为什么总不如人愿,随着我年龄的增长,来说媒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是王公大臣的公子,就是富商大贾的少爷,可是我来这世间是为了你而来的,我想到了死,想到了那一朵荷花,那一株海裳,甚至想到了月边的那一片云影,可以在晚上透过你的窗帘,默默地看你的身影。
然而看着妈妈一天天消瘦的脸,一次次期待的眼神,我于心不忍,我真的于心不忍,一位母亲怎么能够经受得了她心爱的女儿在正当华年的时候,突然离去啊!我该怎么办呢?我真的该怎么办呢?于是我想任父母作主吧,随他们给我找个什么的人家,我要装作很高兴,至少不能让他们看出来,等到父母百年之后我就走,一刻也不停留。
